大长老坐在他的位置上喝茶,他的房间格局和其他的房间完全不一样,青石板的路,客厅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尊香炉,白色的烟悠悠地从里面飘荡出来,高高的门槛,还有镂空的木质门窗,就像是跨越了另一个不同的维度。
其他的长老们有自己的住处,会议结束之后都回到自己的地盘,只有大长老不同,他也承载了谢家的血脉,是谢家的人,自打从他出生开始他就住在这宅子里面。他那一辈的几个兄弟中,只有他自动放弃继承权,选择做辅佐家主的人。
张扬的似乎是清醒了不少,跪坐在地上,按着发疼的太阳穴,这几天,他的头越来越疼了,就像人拿着一把电钻对着他的头凿。
“谢二爷能成为家主我一点也不奇怪,反观你的父亲却没有成为家主的能力。”大长老坐在高位上将茶杯放下,理了理身上的长衫,站起来背着手走在他的身边。
“谢容和谢安同样都是两兄弟,那你觉得谁会是下一任的家主呢?”张扬问道。
大长老嘿嘿一笑,表示自己不知道。整个家族里谁不知道谢二爷早就定下来是谢安,再加上他母亲的缘故,更加确定他是下一任的继承人。但是大长老此刻笑眯眯地回答张扬的疑问,眼神涉密莫测地看着张扬的眼睛说道:“我只知道在这一点上,你和你的父亲同样没有成为家主的潜质。”
张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你和你的父亲都特别重感情,但是像二爷那样的人的身上,这一点恰恰是没有的。这一点放在普通人身上当然是很好的,但是放在这里却行不通。”注重感情,就说明这个人的身上有了软肋,当面对感情和责任相互冲突的时候,有些人会选择感情,有些注定能担大任的人会选择责任。
选择责任的人就是人们口中薄情寡义的人,他们并不是天生冰冷,是对权利的谷欠望驱使着他们选择了这条道路。
“不,你不知道。”张扬苦涩地说,“你只是站在旁边看清形势之后选择你要帮扶的那一边而已。”
“恰恰相反,旁观者反而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大长老替他解开身上的绳索,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将一圈一圈的麻绳丢在一边。
“我经历过这个家族的三代家主,算上你的父亲是四代家主,一直以来这个家族的家主都没有一个是得到善终的,不是死在监牢里,就是客死他乡,要么就像你父亲那样被杀,在这个背后最大的原因只有一个。”大长老围着张扬走动,可能是年纪大的缘故,说到最后喉咙里的痰越来越多,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然后将痰吐在手帕上包起来,放在桌边,“家主的上位全靠着家族之后的那股势力推着他们上位,没有这股力量的势力支撑,谢家不会在几次的濒临死亡中浴火重生。我们对这个势力又爱又恨,恨它是因为他们要是想碾死我们就像蚂蚁一样容易,他们与我们而言就是奴隶主和奴隶之间的关系。”
“你的父亲当初的长远眼光无人能及,就当时来说的确是家主的不二人选,你父亲当年一直想把我们从这种境况之中解救出来。上天给了他好的眼光,却忘了给他一个好的脑子,几次反抗下来,我们的实力大不如从前,如过街老鼠一样,随便一个江湖上的小帮派都能将我们踩在脚底下。到最后你的父亲遵从感情选择了你的母亲,丢下整个谢家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说二长老他们怎么能不恨他,更不要说让他们接纳你。”
从大长老的口中,他了解到了父亲的另一面,那个他从未知道的一面。在他的印象里,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他做的那些事情让张扬都替他觉得羞愧。
“那么张扬,我问你,如果只能选择一样,你是选择感情还是责任。如果你选择感情你只能将你妹妹救回来,结果就是亡命天涯,带着她躲躲藏藏;如果你选择责任,那么你可以手刃你的仇人,你可以保护你的爱人,保护你的孩子。”长老的眼光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直直地将张扬看穿。
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张扬的额头流下,集少成多,缓缓地在地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小水洼。窗外偏西的阳光透露出赤色的光芒,他的发梢在在风中微微晃动,厚厚的头发里面还是湿的。他被这两个选择压弯了头颅,弯曲的脊背显得他比鲐背之年的老人还要佝偻。
大长老的目光平静,茶杯已空,他传唤了女仆过来将杯子再次蓄满,把桌上的手帕交给她清洗。
窗外的广阔的花园里,黑鹰带着人在石子路上一圈一圈地巡逻,缓缓前行中,皮质的靴子在地上踩得咔咔作响,因为之前军火交易的时候,大部分的人还留在另外一处的海港上盘点货物,组织运送,黑鹰不放心,自主要求守着宅院。有他在这里,谢二爷还能稍微睡一个安稳觉。
树林子里的鸟叫声也会时不时地传进张扬的耳朵里,在这样一个大宅子里唯一不同寻常的大概是没有孩子的欢笑声,即使外面风光无限好,张扬总是觉得缺少这些,原本人丁兴旺的大宅子里面却死气沉沉,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张扬在这两个选择中犹豫不决,束缚他的只有父母临终对他的嘱托,他从小是个孝子,对父母,尤其是母亲的感情极深,在他们的家里从来都是欢声笑语,很少有忧愁的事情围绕着他们。所以一时让他放弃感情肩负着几十年来和他毫无关系家族的责任,实属困难。如果选择了感情,他能完成父母的心愿,随之而来的就是他和妹妹随时都会再次遭受到伤害,这样和他心中‘世外桃源’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