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如愿以偿地能坐在花园的躺椅上，在槐花树下小憩，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就连脸上浅浅的绒毛都是金色的，每一个毛孔都渗着暖意。多年来第一次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
空气中洋溢着甜甜的气息，女仆端上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她接过来一饮而尽，接着拿起小桌上的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咬着。
薛长风站在远处的阳台上，没有跨进这个花园，他很少见她能乖乖地吃饭，他怕他一走近就会将这美好的景象打破，那么他情愿选择远远的观望，不去打扰她。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因为长久没晒到太阳的缘故，没有少女白里透红的面孔，反而是苍白的颜色，温柔的眉眼，还能看出她刚来时候稚气的影子，小巧的鼻子恰到好处地镶嵌在她的脸上，因为喝了蜂蜜水的缘故，水润的唇瓣却失去了玫瑰般艳丽的红，淡淡的粉色绽放着，脖子上还有他之前掐出来青紫的痕迹，薛长风甚至能感受到细腻的触感，岁月的流逝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张燕拉了拉外套，大街上的行人都是穿着短袖，只有她怪异的披着毛衣外套，槐花已经过了花期，她想起家乡的池塘边的那棵洋槐树，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地垂在枝丫之间，淡淡的甜香传出许远，整个村子就像泡在蜜糖里一样。当然，村子里也盛产槐花蜂蜜，大约是四五月份的时候，家家户户养的蜜蜂从木箱里飞出去采蜜，白天劳作晚上回来。
每个星期，他们打开家里的蜂箱都能看到金黄色的蜂蜜，他们拿着小刀细细地将上面一层蜂蜡刮掉，然后用纱布包裹着拿一板蜂糖用力地挤出来，金黄的蜂蜜从纱布的缝隙中流淌出来，她还用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真是甜到心坎了。
她没想到在薛长风家的花园里能再次看到槐花树，她让仆人将躺椅搬到槐花树底下。蜂蜜水是薛长风让仆人给她泡的，暖胃。
莫尔医生拿着一包薯片走到她的身边坐在草地上，他打开袋子卡兹卡兹地咬着薯片：“你怎么想起来要告诉他的，你之前恨透了他，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以为你会选择第二种的。”
“他早晚都是要知道的，我还不如主动和他说。”一阵风吹过，张燕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冰凉的手重新放在阳光下，“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他有权利知道，我不像他那么冷血无情地剥夺他作为父亲的权利。他自打一开始把我抓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吗？现在他如愿了，等我生下了孩子应该就会放我走吧。”
莫尔医生坐在地上依旧卡兹卡兹地咬着薯片，默默地摇了摇头，就算她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放她离开，这是他不用猜都知道的事情。
“莫尔，我有点冷，你帮我拿一个热水袋来吧。”她幽蓝的眼瞳在阳光下更加明显，黑色瞳仁外围着一圈放射状的线条，由内至外的渐变。
莫尔皱眉，拍拍手上的薯片渣，拿着手帕将手上的油渍擦干净，他的手搭在张燕的脉搏上，说道：“你的身体太虚了，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容易着凉。”
张燕推掉他的手平淡地说道：“你把热水袋给我，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莫尔对女仆挥挥手，没一会儿一个热水袋塞在她的手里，又把薄被子掖了掖。
“上回我听说，是我哥他回来了吗？”张燕问道。
莫尔医生点点头：“目前他已经进了谢家，他一直在找你。”听见他肯定的话，张扬笑了笑说道：“你应该能找到他，你就帮我带个话，就说不要找我了，我很好。”
莫尔一时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你怎么……”他可是记得她为了逃出去是多么努力，惨烈的状况让薛长风不得不用铁链拴住她。要说之前束缚她自由的是沉重的枷锁，是残暴的薛长风，现在到不说是肚子里还未成型的孩子。
张燕看着平坦的腹部，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经走不了了。”忽而又想到什么，微不可查地勾起嘴角，“很奇怪，之前一直想着自己能飞出去，越过薛家高高的墙壁，越过谢家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回到我哥哥身边，过普通人的生活，春天能采来槐花做甜糕，晚上泡一杯蜂蜜水；夏天一起去采莲蓬，坐在小木船上一颗一颗剥着莲子吃；秋天的螃蟹是最肥的，他在前面抓，我就拎着小鱼篓接着；等到了冬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我们会一起裹着棉衣坐在火炉旁边吃橘子，那是父亲亲手种在院子里的，虽然果子结得多，头年酸涩地根本没办法入口，后面的几年就只是酸，但是味道很好，吃一两个之后，牙齿都酸倒了，吃饭的时候都不敢下嘴咀嚼，直接囫囵地吞进肚子里。”
“被你们抓回来的每一天我都想过要不还是死了算了，或者只是会被你们折磨，但是我想到了哥哥，才一直坚持着活了下来。谢谢你，曾经帮我的那几次。”张燕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莫尔听见这句话心里更是沉重，与其说是帮她，倒不如说是赎罪，他是一个医生，却成了一个帮凶，当初他年少轻狂，觉得只要张燕乖乖听话，就会好吃好喝地供着，谁知道会发展成这样的境地。
“你不用对我说谢谢。”莫尔对她说道，“我也是伤害你的人之一，你能时常和我说说话已经是让我很惊讶的事情了。”
张燕看了一眼远处的阳台，原本站在那里的薛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转而对莫尔乞求道：“莫尔医生，你帮我把话带给他。”
“唉……”他叹了一口气，“行吧，我帮你把话带给他，相反的，你要答应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