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的感情,当然不是说舍就能舍的,可是他一个小人物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他想起一直默默陪伴他的老婆,那个常年因为没有孩子而露出寂寞神色的女人,不知养了多少次猫?只是猫亦有有情无情之分,有些不过半年便偷溜出门,有些则是陪伴主人三四年后病死在家,算了算这十几年,约莫也养过七八只猫了。而自从最近一只从小养到大的猫不幸病死之后,他的老婆就再也不打算养猫了。
而他的母亲死得过早,是他的父亲从小把他拉扯大,不知付了多少心血,当时的他,还在为这个早生华发的父亲过上舒适晚年而不断努力,直到成年之际,他才知晓他这个父亲竟是逆组织的成员后,这才与他的父亲生了间隙,去了逆组织的基地学习了好些年,最后被安排潜伏在活宝学院中。而与他处境相似的人也有不少,各自安排到不同的学院中潜伏着,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获自由。
而据他了解,逆组织虽然权势滔天,但还算讲信用,不会背信弃义,说是一件事,就不会是十件八件,不会是纠缠不清一辈子。
所以,为了他的家人,他愿意违背良心,日后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想着想着,他的双手又颤抖了起来。
这是一双注定沾满鲜血的双手。
恍惚之间,他感觉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得看了过去。只见身边之人古道仙风,精神矍铄,飘然有出世之姿,正是霍宝院长。
他双眼一热,差点流下泪来,只好勉强一笑道:“霍院长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边了。”
霍宝院长抚须一笑,缓缓说道:“今年是你来学院的第十二个年头了,本不该跟你客气,不过校庆的事情,还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钱有福低下头去,说了句“应该的”,就闭口不言。
霍宝院长继续说道:“小钱啊,你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说出来,老头子我虽然已经不中用了,但好歹还能帮得上一点小忙。”
钱有福听罢,不敢抬眼察言观色,心里满是忐忑之意。他沉默了半响,怔怔说道:“霍院长,我......”
霍宝院长似是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吗?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个年轻小子,是我的得意门生,他到月底过完生日也才十七岁。这样的年龄放在当时抗日时期,那是一抓一大把,老头子我啊,见多了这样的英年才俊,死在了他们本该大放光彩的年纪。可是当时没办法啊,要是不站起来反抗,怎么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这些二八年华的年轻人,会夭折在他们本该最幸福的时光。”
钱有福听罢,不由得流下了泪水。
他本早早有了过深的城府,从未真正展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霍宝院长的这番话,虽然有些玄机,但也不代表他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只是他仍旧泣不成声,跪了下来,之后断断续续地说了近半个小时,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吐露了出来。
霍宝院长始终没有插话,也没有让他站起来,只是极有耐心地聆听着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也许他早有预料,平淡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也许是见得多了,就算知道眼前这个中年人最终仍是为了家人妥协,也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指责。
临了,见钱有福不再言语,霍宝院长才幽幽说道:“这是我的失责。”随即将他扶了起来。
钱有福闻言一愣,站起身来,抬起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有些困惑地看着霍宝院长,不知道他为何反而这般说道。
霍宝院长不去看他,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继而说道:“我身为监察院的长老,没有尽到应有的职责,反而让一般民众卷入这样的是非当中,备受折磨,这是我的失责。”
钱有福连忙说道:“霍院长,这怎么是你的失责呢?是我太自私了,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可是我害怕啊,我怕我的家人都会死在他们手上!”
霍宝院长话锋一转道:“你一直没有要孩子,就是因为这个吧。”
钱有福又是一愣,没想到霍宝院长明察秋毫,连这等细枝末节都注意到了。
只见霍宝院长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钱有福愣愣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位于首都的某一处房子的地址。他抬头看了霍宝院长一眼,困惑道:“霍院长,这是?”
霍宝院长缓缓解释道:“这是我在监察院附近的一处房产,你让你的家人先去那里避难吧!当然了,我可是要算房租的。”
钱有福破涕为笑,刚才说出“这怎么可以”的话来,却被霍宝院长这半开玩笑的话语堵住了嘴。
见霍宝院长走远,钱有福不由得拽紧了手中的纸条。
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问他为何能够未卜先知。
因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