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又点头称是。

忽然大悟，叶岚是微闭着眼睛的，病房夜晚灯光调得好暗，老板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肢体动作的。才又大声应了一声：“是，送回去了。”

“送到她家楼下了？”

林阳又道是。

“看到她上楼去了？”

林阳这时才感到老板这才叫没话找话，比自己刚才在护士站的搭讪，有过之而无不及。老板这叫寂寞，凌晨时分的寂寞。

林阳忽然想起一句唐诗来：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寂寞的夜晚，皇宫的沙漏像是灌进了海水，永远也滴不完，永远也滴不尽……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小时候去死党李翔地远房舅父家里。那位每晚都要守山林里守夜白眉老人，每次要带上那条黑白相间的哈巴狗的原因所在……

他现在也明白了，秦院长房里的那台八十年代生产的百花牌收音机为什么彻夜不休的原因所在……

寂寞的夜晚，就是要有个声音，哪怕是条狗，哪怕是台收音机，只要有个声音，人就不会寂寞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一言以蔽之，人就不会发疯……

听孤儿院的老保安说，他当年当兵违纪时，不怕领导骂，不怕领导打，就怕把他关进禁闭室。十二小时也是难以忍受的啊……连个蚂蚱叫声都听不到……最文明的处罚，往往隐藏着最残酷的折磨……

老保安说，有个跟隔级上司顶撞的老兵，关了十八天禁闭，出来时头发都白了。而老兵也不过二十八岁……

这时叶岚又睁开了双眼，她的双眸在凌晨时分分外闪亮，盯在哪里，哪里似乎都能激起反光。但是没有声音，她闭上了嘴。林阳不禁打量起叶岚的嘴唇，眸子，头发……

叶岚仿佛感觉到林阳在注视在自己，仔细地看，仔细地看。她索性不动，保持一个姿势，让他一次看个够。

她的双臂交叉在胸口，打成 一个松散的十字。手背上的针管业已拔出，上面的贴纸尚且还在，也打成一个小十字。她就这次默默地望向窗外，望向凌晨的窗外，望向繁星满天的窗外。窗外该是多么美的夜空啊。

天街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只是如果坐在窗外眺望凉如水的夜空，他还会这样静静地守护在身旁吗？

她想到碧绿的草地，大片的草地，草地上的露珠，静静地与天上的星星对望，比试着谁先眨巴眼睛。她不觉笑了，她想起小时候在家里，她跟最不服气的二弟长时间地对望，为的就是比试谁先眨巴眼睛。每次都是她获胜，因为每次她都会使坏，比如说抓他的耳根，比如说揪他的睫毛……

家里就她一个女生，弟弟们向来都是让着她的，向来都是。

后来呢，后来就嫁了个金龟婿，结婚生子……她的儿子，一向都是优秀的，不是优良，是优秀。像宋时王安石的儿子王雱一样地优秀。

有一次安石上朝，等待皇帝圣驾的时候，有一个大臣吹起来了：“我家儿子，读书从来不读二遍，就倒背如流了……”

这位大言不惭的朝臣，如果知道他身后站着的是“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的当朝宰相，打死他也不会这么吹了。因为随后他听到的王安石掷地有声的反诘：

“谁家的儿子，背书的时候还需要读第二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