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从省城归来，秦院长开始服用林阳药膳以后，身体明显好转。非但好转，还渐渐地恢复了一些壮年时体态。比如，她克服了白日昏睡的习惯，走路也开始不用手杖。没有多久，她的老花镜也不知所终了。

她的病房早已从满屋悲伤的气氛中解脱，处处充满疗养室的舒心和喜悦。

这天，秦院长给秦冉和林阳讲了一个悠长的故事——七十几年前的成都，是整个中国的大后方。它不仅承受了战争的苦难，还要安置不少战士遗孤。那时的孤儿院叫育婴院。院长是一位将军夫人。他的夫君，全面抗战刚开始久就牺牲在山西前线。

院长夫人高鼻深目，祖上是来中国经商的西域胡人。她的风采感动了孤儿院的好多儿童，他们纷纷叫她战争母亲。夫人的几个孩子中，小的几个就在孤儿院，大的已经出川抗战。那时节，夫人的儿子一旦从前线来信，夫人就要在孩子们的面前大声宣读——“母亲大人：见字如面。前线维艰，弹药不足，粮饷缺乏，然儿之所率‘突击营’昨晚又突击占领倭寇之‘鬼见愁’炮楼。所谓‘鬼见愁’者，立于绝壁上也，三面绝壁，一面缓坡为寇之重点防区，已刈割全部林木草丛……

“儿之所部，五湖四海，东北复仇军旧部有之，平津二十九军大刀队余部有之，滇军第三军残部有之，粤军有之，湘军有之……儿带兵蹈矩，一视同仁，故冲锋陷阵，未尝有前后不一，相互掣肘之事发生……

“母亲大人：所谓‘突击营’者，不拘籍贯，体力，只须对寇有深仇大恨者可也。国恨家仇，莫此为大。故儿之所部，为三军尖刀，常居三军之冠。

“母亲大人：儿在前线，浴血杀敌，惟有一死。所惦念者，母亲大人，诸位弟妹。内子如梅，身怀有娠，不知所举男女。如若举而为女，当使长伴母亲左右，替儿行孝；如若举而为男，当使尽早脱离，以待入伍参军，报效祖国。儿常勉励所部：如若不能速战速决，则当与倭寇展开百年战争，直至光复河山，再造中华……不灭倭寇，儿誓不还家！”

这是夫人的军人儿子最后一封家书，九天后，‘突击营’在突击倭寇机场时，不幸被伏击，壮烈殉国。

秦院长的表情从庄重到严肃，再到怒目而视，最后归于沉寂。

林阳，秦冉知道，院长的故事，肯定还没有结束。不过，他们又不好催促。

中午，大家在一起吃了个午餐。秦院长兴致更高，说林阳的手艺又好了。

饭后，她又继续了她的讲述——将军夫人在七年间先后失去了几位至亲，她的夫君，她的幼弟，她的长子。但夫人在第三次拿到烈士光荣证书时，依然高举有头顶，对着育婴院的数百儿童说：“中国有望了，因为我们看到了在一个家庭，一个家族里，什么叫做‘前赴后继’！”

将军夫人还叫出她的十二岁次子，当面教诲道：“‘生子当如孙仲谋！’父亲被杀时，孙权孙仲谋只有十岁，就跟随十七岁的哥哥南征北战。我不希望你能像他割据一方，但我希望你继承父兄遗志，不灭倭寇，不要回来见我！”

夫人的育婴院里也有不少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当即宣誓：不灭倭寇，誓不为人！

当时育婴院的起床歌是《满江红》，岳飞填的那阙——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秦院长击掌高歌，林阳也加入进来，秦冉也加入进来。奇怪的是，唱到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唱的最好的，是秦冉。

秦冉也不清楚自己的嗓音为何适合唱这种慷慨激昂的大歌。林阳也不知道。

秦冉是个姑娘家，也会有八卦的时候，她以前经常听说，秦院长也有过火红的青春。她想听秦院长亲口告诉她。秦院长拍拍秦冉的头，道：

“你知道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秦冉说完，做个鬼脸。

“都快要当妈妈的人了，不要知道这些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