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瘦瘦的脑袋成了真正的马峰窝,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上,唯有他那新留的一撮山羊胡须,还在垂死中抖动了两下。
可是,冯九等人来不及高兴,更没时间去查看那堆劫后余生的捐款,便不约而同,急切向楼梯口奔去。这一阵激烈枪响,肯定惊动了地面上的朱自富,他们担心着牛平和任七……
“导火索燃了!”
跑在最后的左云突然闻到了一丝异味。她的一声惊叫,立即召回了冯九和赵红愈。不过,当他俩奔跑转来的时候,左云早已经扑上钱堆,并用匕首斩断了导火索。看时,未燃的导火索顶多不足两尺长。后怕之中,左云一屁股坐了下去,冯九和赵红愈也感到两腿发软。
经查看,导火索是从江仕航翻板床边,顺着墙角燃起的;点燃的时间,大约是在冯九和赵红愈赶到之后,江仕航的绝望之时。由于刚才那阵枪弹急射,洞窟中硝烟浓烈,以致大家鼻腔失灵,一时疏忽中,险些酿成不堪想象的巨大惨案。冯九又气又恨地抬抬枪梢,恨不得再补那死狗般的江仕航两枪。赵红愈则冲着瘫在银元堆上的左云,竖起大拇指说:
“媳妇儿你的鼻子真好使,真应该挂上脸盆大一枚勋章——”
赵红愈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枪响,一粒子弹从他背后射来,顿时透穿了他的左肩胛。
“快卧倒!”
冯九向踉跄着的赵红愈呼叫,他同时推翻一张吃饭用过的小木桌,匍伏于桌后地,迅速而果断的,向响枪的地方压过去了一梭子弹。
趁这开枪之时,冯九看到了,对方射来子弹的地方,或许就是这地下洞穴的逃生出口处,也就是华淑予曾经说过的“空心大柏树”。可是华淑予也说过那出口只能出,不能进。因此冯九曾想过,既然不能进,也就没有防范的必要。可是如今,竟然有人从那里进来了,毋庸置疑,来人定是朱自富。这说明朱自富是出门之前,即已预先打开了那下面的铸铁板。
朱自富是一名劲敌,而且其人熟悉环境,眼下自然是有准备地偷袭而来,显然有些不好对付。朱自富枪法极其精准,他的每发子弹,都从冯九前面小木桌的上沿掠过,甚至多一半是擦着头皮,呼啸而过。
冯九懊悔不已。但他当务之急,是要从侧面营救赵红愈,为此,他一只手不断地向前推动着小木桌,一只手连续射击,一步、一步地向赵红愈靠近。
左云也匍伏向前地跟来了。
对射中,冯九唯一优势是大肚匣子枪。
在冯九的逼近和掩护下,赵红愈用一只胳膊拖来了江仕航曾用过的那块床板,床板很厚很沉,左云立即蠕动上前,帮着挪动床板。床板是横着竖起的,高约三尺,这样一来,赵红愈和左云也都有了自己掩体,顿时形成了三比一的对射。
对射是近距离的,很多子弹都嵌在了木板上,烧得木板烟雾缭绕,空中子弹,更是一片火蝗虫般的嘶鸣、对撞。
对射中,冯九等人很快占了优势,但同时大家也发现了,朱自富所使用的掩体,是那块竖起来即宽且高的铸铁板,子弹对他的威胁很小。
冯九根据情况,立刻调整战术地低声喊道:“左云停止射击,你冷静地盯住对方,找机会一枪干掉他!”
然而,就在冯九向左云发布命令的短暂时间里,朱自富突然伸头扔出了一颗手雷;但也就在他伸头扔手雷的同时,左云一弹击中了他的眉心。
枪声停止了。手雷,却在冯九等三人前面的地上溜溜有声地直打转。这是一只苏联造的手雷,这种手雷威力很大,平空掀起两间房子轻而易举。
惊恐中,大家一时间全都傻了,但谁都明白:巨额捐款近在咫尺,二十斤烈性炸药上还有雷管,还有导火索,手雷爆炸后的弹片、火焰足不可引爆炸药,那结果……
由于刚才注视朱自富眉心中弹耽误了一刹那,现在,想去抓扔手雷已经来不及了;扔,也没处可扔。
手雷停止了旋转,这是即将引爆的前兆,时间恐怕只能用毫秒微秒计算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红愈突然奋力推开与他共就掩体的左云,他自己则迅猛果敢地扑向手雷,用他的腹腔部位,死死地压住了那颗铁疙瘩——手雷响了一片血肉横飞。
**后记**一响沉闷的爆炸声从洞口传出,令地面上牛平和任七的心唰一下冲上喉头,一种撕人心肺般的急切感,迫使他俩不顾一切地打开门洞,顶着喷薄而出的硝烟赶到了地下室。这时,满洞的烟尘无比昏暗,令人窒息,但他们顾不及许多,当他俩挥舞着黑雾般的硝烟呼喊、寻摸到冯九和左云时,发现他俩均如血人一样晕死在地上,有幸的是,他俩双双都还有生命迹象,而赵红愈留下的只是一些零星残骸,惨不忍睹——他用他的一切,拯救了自己战友与那堆小山一般的抗战捐款。
洞窟上面的西厢房内,经过紧急抢救,冯九和左云先后苏醒过来,检查中发现,很庆幸的是他俩受到的都是皮肉之伤,晕厥的缘故,只是那近距离的,手雷爆炸时强烈震动导致的结果。
杨积庵和马天池赶来了,一番沉痛地默哀之后,他俩向冯九汇报了外围情况,首先是经过勾通,孙司德表示理解,并愿暗中配合捐款转运工作;其二、兰溪地下组织发动的骨干群众,及武装力量均已到位,现在是万事俱备,只待一声令下了。
经商议,是夜尽数启出捐款,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车拉人扛的,往返在马公馆与江运码头之间,忙碌半夜,天刚破晓时,一声汽笛长鸣,一艘由冯九率队押运的,满载抗日捐款的货轮,带着民众殷殷希望地驶出兰溪,顺利地发往八路军驻地。
三天后,国民党兰溪专署闻讯震惊了,于是层层上报,直达重庆国府。据说,蒋介石闻报后连骂几声部下无能,恨得他切齿之间假牙将脱之时,倒也顺水推舟地玩了顺手人情,提笔批示了个--补发国民军第八路军经费若干若干。
通知并安抚了赵红愈的老母之后,紧靠抗战烈士巴谷新墓旁边,又一座很气派的新坟即将落成,只是在墓碑提字上,左云坚持将原“抗日烈士赵红愈之墓”,换成了“亡夫赵红愈烈士之墓”,旁镌小字“未亡人左云痛立”。面对她悲痛中的情真意切,大家自然只能尊重顺从。
冯九小组又接受了新的任务,抢在大墓落成之时,他和杨积庵率队前来祭奠,祭奠议式由杨积庵主持,坟前由冯九始,以次左云、牛平、马天池和任七等相继献上花环,沉痛的默哀中,众人大脑像过电影一样,仿然间又看到了母猴子赵红愈私闯马公馆,倒霉九龙山,威镇三官殿,火烧被服厂,以及大闹江城,转战兰溪等一系列血雨腥风的鏖战场面。这一幕接一幕的画面栩栩如生,尽在眼前,是那么鲜活地,显示出了赵红愈战斗中的机智勇敢,以及他平日待人宽厚和善的风彩。然而转瞬之间,镜头切换到了地下洞窟,面对即将爆炸的手雷,千钧一发,赵红愈奋然英勇地扑了上去……
任七哭了,左云也哭了,杨积庵见状宣布默哀毕,他用一种沉重真挚的声音劝告大家道:是的,赵红愈走了,真走了,但是烈士并没有死,只要我们在内心刻下他的身影,记住他的音容笑貌,他就永远地活在我们心中,而且生命力极强,他没有古稀耄耋,没有老态龙钟,有的是永远二十五岁,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