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回想了很久,才出声:“陈阿婆是吧,几年前就去世了,早不卖了。”
等到邻居已经消失在雨幕里,裴桑榆仍然怔怔站在原地,被迟来的真相击中。
她恍然大悟,回来后吃的所有红豆糕,都是周瑾川做的,不是别人。
他在努力留下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费尽心思完整保存,一点都不舍得破坏。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爱人。
偏偏这个人还只会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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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川从律所忙完出来,就开车去石景一号接裴桑榆,等到了目的地,裴山岚却说她早就走了。
于是转方向盘掉头出去,边打着电话,却一直提示信号不通,再发信息的过去,也是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他看着繁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开始打电话给每一个他们熟识的人。
“她没跟你一起?你们俩不是在江州吗?”
“今天案子赢得漂亮啊,什么时候回京,聚个会。”
“中午发信息给桑榆的时候,她说跟她妈妈在一起,你找不到她了吗?”
……
每多打一个,心就更沉一分。
他又找不到她了。
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这座城市里乱转,像第一次四个小时找不到裴桑榆时候的不淡定,也如后来裴桑榆走后的每一个想要与她相遇的睡梦里惊醒。
再次回想起中午飞机上裴桑榆失魂落魄的样子,周瑾川开始变得不安。
仍然没把握在经历了又一次舆论风波之后,裴桑榆会不会跟上一次一样,怕连累而撇开自己。
日暮已至,今天是阴雨的天气,没有日落。
好像不是什么好的预兆,如同他们当时分开的那天。
周瑾川去了墓园,静园,报社,清大,老宅,他们常去吃的江州小馆,常散步的林荫小道,没有一处有裴桑榆的身影。
他抬手抹了把脸,焦灼到极点的那一刻,才想起玲珑巷,疯似的掉头朝着那个方向急驶过去。
车急刹在巷子口,他推门下车,连伞都来不及撑,淋着雨朝着玲珑巷里大步跑去。
然后突然停住脚步,平复呼吸。
细密的雨里,小姑娘背对着他,撑着伞站在分叉口,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一刻,悬空的心脏突然就落了地,却喘不上气来。
他踩着积水狂奔过去,伸手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一路上有太多想要斥责她的话,此刻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呼吸粗重。
裴桑榆惊慌回过头,看到他的那一刻又瞬间放松,任凭他抱着,把伞挪到他的头顶:声音轻轻软软:“怎么不打伞啊,又发烧了怎么办?”
“裴桑榆。”周瑾川叫她的大名,“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
裴桑榆偏过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下,抱歉说:“可能是没电关机了,我没注意。你忙完了——”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周瑾川把她扣紧,用力得几乎是揉入骨骼。
她能感受到他环着后腰的手臂在无法自控的颤抖,跟着紧张:“你怎么了?对不起,是不是没联系上吓到你了。我只是心情有点闷,所以过来散散步。”
“我以为你又走了。”周瑾川哑声说。
裴桑榆感觉到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脖颈,猛然感受到了一滴湿意。
原来周瑾川也会哭吗?
他以前说从来没哭过。
然后听见他又再次出声,声音轻得像是要消散在风里:“你总是走得很容易,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没走,我在这儿呢。”裴桑榆抬手艰难抱住他,另一只手几乎要撑不住伞,心口酸得厉害。
只是几个小时联系不上,他就又以为自己被抛下了。
多失败,她花了这么多时间,仍然没能给周瑾川所有的安全感。
裴桑榆吸了吸鼻子,又重复说:“我以后去哪儿都告诉你,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了。”
周瑾川没说话,只是伸手抓着他的手腕,朝着曾经住过的那栋小院里走。
雨淅淅沥沥打在身上,裴桑榆一并被淋湿,小心翼翼道:“你…你还是在生气是不是?不是说这房子在重新装修进不去吗?”
周瑾川低声说:“没装修,只是之前不想让你看见。”
他原本想永远藏起来这些过往,那几年的思念和煎熬太沉重也太压抑,裴桑榆知道的越多,只会越自责,越愧疚。
可是现在顾不上了,他要让她知道,他到底有多爱她。
他想要自私一点,用这份爱把她永远绑在这里,不许离开,不许再走。
裴桑榆推开门进去,客厅变得空空荡荡,曾经的家具都被全部移空,只剩下两张课桌。
一张上面贴着周瑾川的名字,而另一张贴着裴桑榆。
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复刻似的。
恍惚间,像极了当初在附中时他们中间的那条过道。
裴桑榆颤着手抚上那个粉红色的名牌,当初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边潇潇给她贴上的那一个。
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跟着抖了起来:“这是我的课桌吗?你搬回来了。”
周瑾川嗯了声,指尖摩挲着已经变得陈旧的桌面:“在你回来之前,我一直住在玲珑巷,守在这里等你。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里,想跟你聊天的时候,就给你传纸条。”
裴桑榆伸手进抽屉,果然摸到了满满当当一大堆纸团。
她一张一张拿出来展开,上面仍然是熟悉的字迹。
当初少年扔出去的那些纸团,隔着长长的时间,抛物线一般,终于落回了少女的手里。
“上课不听讲,点名不回答,好笨啊裴桑榆,这样怎么跟我一起考清大?”
“裴桑榆,你已经缺席广播52天了,还好我有录音当替代品,不然怎么去梦里找你。”
“今年夏天好热,暑假也无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海边?”
“分到了新的文科班,把我们的课桌搬回家了,挺有学习氛围。不许开小差,快做题。”
“期中考结束,没有对手实在是无聊,附中没一个能打。这回我还是第一,给你补课行不行?”
“每天都会去看日落,今天十七岁生日,你就不能像去年一样突然出现么?惊喜也可以再来一次,我不会嫌你土。”
“你喜欢的刺猬乐队终于火了,一起去看现场吧,我买到票了。”
…..
“裴桑桑,十七岁生日快乐,今天开心吗?敢说不开心我现在就买票去伦敦。”
“给你总结了一本重难点习题,想要就来找我拿,得求我。”
“陈界他们太闹腾了,非得让我去跨年,你又不在,我跟一帮男的有什么可过的。”
“又失眠了,听你的录音只会更想你,就没辙,起来刷套题再睡。”
…..
“今天碰到半仙,她突然提了一句你的名字,好像已经很久没人提起过你了,他们都不敢。”
“跟爸妈好好谈了一次,我说我要娶裴桑榆,他们以为我在讲笑话,后来才发现我是认真的。讲道理,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清大给我保送,我没去,当初你说要拿状元结果自己走了,那我替你拿吧。”
“裴桑榆,毕业了,一起跟附中说再见吧,但毕业照上没有你,挺遗憾的。”
…..
“告诉你一个八卦,陈界在追边潇潇,你的小同桌快扛不住了。我吧,很羡慕他们。”
“金鱼死了,我意识到你离我真的越来越远了,再给我捞一条吧?不用很像,其他颜色也行。”
“送我的相机出了点问题,我拿去修,人家说已经过质保期好久了,原来你已经离开了四年。”
“大学都过了两年,明明答应我的,你怎么还没回来当我女朋友?”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度过夏天,裴桑榆,再给你一点时间,下个夏天回来行不行?”
……
还有很多很多张,看不完,读不尽,贯穿了她离开的所有时间。
裴桑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既心疼,又无言。
她无法想象,周瑾川每一次写下这些无人阅读无人回复的纸条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去回应这样一份沉默又暗涌的爱。
周瑾川跟她四目相对了一瞬,接着拽着她的手接着往楼上走。
“怎么了?”裴桑榆在昏暗的视线里脚步被绊了下。
楼道的灯被打开,黑暗的光景突然灯火通明。
看到眼前的一切,裴桑榆彻底愣住,只是任凭眼泪无声的掉。
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各种角度的日落照片,晴天,阴天,雨天,雪天,画面除了天际,空空荡荡。
几乎都是空镜,看上去凄美壮阔,又孤单落寞。
“你拍的?”
“我拍的,用你送我的相机。”
她颤着眼睫,心脏绞痛,不敢想周瑾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拍下了这些。
周瑾川低声解释:“知道你不会再看了,这是你走后的每一天的日落,一直到你回来,两千张,我都拍下来了。”
他滚了滚喉咙,视线定格在那些照片上,像是电影放到最后的花絮闪回。
走马观花似的掠过,抽掉痛苦的神经,只留下深爱的证据。
“天气好的时候有日落,有时候看不到。但每一天都期待着,你像十六岁那天一样,在日暮的时候突然出现。”
“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就是这么过来的。这样的爱够不够永远留住你?”
哪需要这样残忍的自剖,她本来就是他的。
“傻子一样的周瑾川。”裴桑榆心疼不已,哭着骂他。
周瑾川垂眼看她,傲气的少年在她面前总是很容易低下头。
他执拗的纠正措辞,像是提交完所有的证据,在庭审上为自己的爱而辩护陈词。
“是望眼欲穿的周谨川,总算把你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