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君淮是潇湘竹, 清峻不可及。那君衍便是天上月,冷傲不可追。
少年时代, 韶言一直陪伴在君衍身侧, 与君淮交集不多。君淮蛮喜欢这个小表弟,韶言也比较愿意亲近他。倒不是因为别的,不过是君淮总能让韶言想起师兄。
但君淮终究是和曾暮寒不一样的人。只是浅层的, 表面上有一些地方相似罢了。韶言少年时代里的君淮, 就和后来的韶言似的。
你看向他,他也笑盈盈地看向你。韶言的笑不达眼底, 你揣摩不出他内心真正所想。而君淮, 他的笑是真心实意, 可不止为何总让人觉得有一种距离感。
这距离感, 源自身份地位也好, 源自家室品貌也罢。韶言那时心里还装着他师兄对他的期望, 想要成为一名雅正君子,端方持重,温润如玉。
比他年长三岁的君淮就是他身边最好的例子。
当然了, 韶言对君淮的这份憧憬也就只停留在少年时代。在十四年前那晚春日细雨中, 韶言一夜之间长大, 恰如破茧化蝶。那蝴蝶从血雨腥风中飞出, 实在美丽, 可惜有毒。
打从那时起, 韶言应该就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当初对君淮的情感, 与其说是憧憬,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精神寄托。他并不是非要成为什么君子,只是慕其清白。
可十二岁的韶言, 下山之时, 就已经隐约知道自己不可能
站在光下了。
——你们不会真以为,韶二在君氏只是做普通教书先生吧?
教书先生,哪怕外面还带着层表弟的身份,又怎能站在君淮身侧,得他如此器重?又怎能辗转于世家,得如此礼遇。
大抵君衍后来同他生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尽管君衍只协助君淮管理烟雨楼台,不过问其他事。可他也不是头脑不清,同在君氏,又怎能对韶言所做之事一概不清呢?
去年七月,望舒君君衍同韶二公子一起奔赴穗城。这一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些不为人知的事,否则怎么回来以后,望舒君一声不响地便宣布闭关。
这一闭关就闭关到第二年入夏。
桃花三月,韶言照例告假回乡。君淮借此机会找君衍,隐晦地问他同韶言是否有了什么龃龉。君衍又是出了名的闷葫芦,能问出什么?
他只是同君淮说,是自己心绪不宁,故而闭关。
唉……君淮在心里叹气。离去之时,君衍却又将他叫住。
君二神色淡淡,却说着想要在出关以后,去一趟辽东,见一见母亲。
但他却一直闭关到今年八月。在此期间,君淮不敢打扰他。若君衍问起韶言,他又要怎么说呢?
虽说君衍一直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韶言毕竟与他人不同。少时同吃同学的情分,哪是那么容易磨没的。他若知道了韶言的近况,只怕是心绪不定,白白耽误了闭关修炼。
故而还是在君衍出关
之后,君淮才将韶言所遇之事尽数告知君衍。
君衍静静听着,在听到韶言“从容自尽”时身子微微一颤,却稳住了。他低着头,因此君淮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能继续说下去。
说到最后,君淮还是有所保留,没有将那日韶言说的绝情之话说给君衍。君衍听到最后,沉默半晌,才问:
“那他还会再来杭州吗?”
这要怎么回答?君淮还在斟酌语言,君衍见他如此,便已知晓了韶言的答案。
“我明白了。”君衍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可他低下头,眉眼之间却又露出痛苦挣扎之色。
去年中秋,君衍就在文心阁里闭关,今年君淮同他兄弟二人可算是能一起过节。但到了晚间,君淮端了月饼,却哪里都找不到君衍。
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君淮最终是在书斋里找到君衍。
月饼被放在桌案上,君淮在君衍身侧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君衍知晓兄长过来,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他性子一直这般,君淮也不觉得奇怪。君衍只仰头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不知在想什么。
“你若是想要找他,便去吧。”
“兄长。”君衍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君淮。
君淮微微叹气:“我虽不知道,当时在穗城究竟发生什么事,但这一定并非你所愿。你有什么话,总该和他说,有什么误会,总该解开。不然,便是遗憾终生了。”
他说罢,又笑:“我知晓你的心思。你这
次去辽东,我不会告知韶氏,给你增添那些不必要的烦扰。”
“有些话,他在的时候不说,总想着在君氏,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有机会。或许是他在杭州待的太久,久到我们都忘了他是韶氏的,辽东才是他的故乡,他迟早有一天要回去……就是太突然了。”
“……若不是因为君氏这里实在脱不开身,我又何尝不想同你一起去呢?”
他们兄弟二人,这才发现这二十年里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韶言。如今细细想来,韶言自戕又岂是突如其来,分明是早有预兆。
可惜他们都没有将那些异常挂在心上,若是早些发现,是不是就不会……
该说幸好,幸好韶言被救回来,如今还好好活着。若他就这样死了,只怕君衍君淮后半生都会活在愧疚里不可自拔。
不愿意再多做耽搁,君衍在第二日便出发去辽东。
到至宁古塔,他原打算直接去往府衙。但向驿站打听了韶言的近况后,知晓了韶言近些日子都在田里做活,君衍便直接去了高粱地。
这时节,在田里劳作的人不少,大家都是粗布衣裳,君衍走在其中分外显眼。也有人看见他,但君衍看着便不是副好相处的模样,便没人敢上前同他搭话。
他在这片地里走了两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人。走到第三圈,终于有个老婆婆看不过去。
这般衣着气度的公子,便是找人找的也不是一般人。老婆婆叫
住他,问他可是要找韶二公子。
“韶二公子”四个字,让君衍愣了一下。在君氏,鲜少有人这般称呼韶言。『景棠』『言先生』『韶言』……倒还真没听见过谁唤他“韶二公子”。
君衍反应过来,轻轻地“嗯”了一声。老婆婆便领着他往田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你这样是找不到他的,二公子正在田里收高粱呢。”
韶言早前观察过天象,预测出今年要早下雪。若是霜冻,便误了收获的最好时机。再耽误不得,韶言便提点了众人,东城西城一起收割。
他今年来的太晚,没赶上四月高粱播种的时候,见了已经成熟的高粱地,便觉得可惜。辽东的土地尤其适合种植,其中会宁府的黑土地又是最好的。宁古塔虽气候严寒不适合生存,但在无霜期种些粮食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这些百姓大抵是不太晓得精耕细作,糟蹋了好地。
君衍走进田间,见到韶言时,韶言正在劳作,还时不时向周围几个十几岁的少年传授种田经验。他虽然现在过得像个农夫,但仍旧和往日一样敏锐,感觉到有人往这边靠近。一抬头,便是熟悉的一张脸。
君二看着韶言,见他脸色还算好看,身子也算壮实,便微微放下心来。但韶言脖子上那道极长的纵向疤痕还是让他移不开眼,他轻声道:“韶言,好久不见。”
如此这般,韶言也总不能丢下君衍继续干活。正
好也已到了午时,韶言便扛起农具,邀君衍去寮府坐坐。
虽是君衍主动来找的韶言,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并不会主动开口说话。因此韶言主动问:“二公子怎地来了辽东?不去书山府,到来了宁古塔。我没接到任何消息,别怠慢了您。”
“散心而已,何必惊扰韶氏。”
“散心啊。”韶言笑了,“要说散心,姑苏同杭州,哪里不比辽东好。”
“宗主最近可好?”
望舒君点点头:“一切尚安。”他看向韶言,“倒是你……”
“我?”韶言突然觉得脖子上的伤口有点发痒,他摸了摸,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二公子也看到了,我很好。”
君衍看起来似乎是在想事情,想起先前那名老婆婆对韶言的称呼。韶二公子……一个二公子称呼另一个二公子为二公子,怎么听着如此别扭。君衍被韶言唤了将近二十年二公子,如今才察觉出这似有不妥。
尤其现在还是在辽东,而并非君氏。
“你唤我名字便是,何必如此生分。”
他这话倒让韶言错愕。韶言刚到君氏的时候,君淮便让他对君衍直呼其名,但他总觉得失礼,称呼君衍是一口一个“二公子”。后来同君衍熟络,他也让韶言唤他名字。但韶言执拗,又是极有分寸极有礼数的,绝不肯改口。
无奈,这“二公子”便由他一直叫着。
“……这怎么能算是生分呢,只是我尊敬二公子
罢了。叫了快二十年,早已习惯了,二公子莫要难为我。”
君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眉头微微一皱。
韶言没注意君衍的情绪,他忍不住叹气。倒不是因为君衍,只是想起家里那两个人,愁得慌。
黎孤倒是还好一些,他同君衍也算认识,虽不能说是相熟,但黎孤还算有分寸,起码能做到相安无事。
但是云修……
韶言一看到云修,便情不自禁想起当初的某人,那人当初就同君衍相当地不对付。
但还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先凑合住吧。
所幸寮府现在收拾的还算漂亮,红砖绿瓦三进三出的院子。但尽管如此,君衍来这儿还是属于凤凰进了鸡窝。
苏杭园林多漂亮,山间的烟雨楼台什么风景就不用说了。君氏是何等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百年仙府。
和人家一比,韶氏顶多算是个暴发户。
一推门,云修便顶着一脸的墨水,拿着两张宣纸过来给韶言看:“二公子二公子!你看看我写的字!你让我练的字我都写完了!”
他扑过来,依稀瞥见韶言身后还有个人。他心里疑惑,还没问出口,韶言便将那人介绍给他:“云修,这位是君氏的望舒君,要来我们寮府小住几日。”他小声对云修说道:“把脸洗干净,不要冲撞了贵人。”
云修没动弹,盯着君衍颇为无礼地打量了一番,然后才慢吞吞地磨蹭去洗脸。
韶言转过身向君衍解释:“
这孩子叫云修,是我二叔身边的门生。我见他聪明伶俐,便要来了。他还年轻,才十六七岁,年轻莽撞,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君淮没那么小心眼。他是个清峻高傲的,情感淡泊不说,也几乎从不把什么人事物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