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他迟早有一天因为那张嘴惹出祸端来。
韶言这边喝了药,便听韶华的劝,回房间躺下休息。他本来就缺觉,又流了那些血,眼睛一闭,再醒就是子时。
这一时睡醒了,便再睡不着了。
他心里又忽然记挂起君衍。
慈安院很宽敞,他和君衍各睡各
的房间。君衍自从去见过舅母之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再没出来。韶言心里实在记挂,反正睡不着,就披了大氅到外面去,隐约见到君衍房里有些光亮。
韶言心里一动,便钻到君衍窗下。他有心逗弄君衍,便捏了几个小雪人出来。
然后他故意敲了君衍的窗户。
君衍并没有躺下休息,听见窗边又异响,穿上披风掀开窗户,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往外看去,只看到漆黑如墨的深夜。
趁君衍疑惑不解,韶言挥手施法,几只小雪人便飞上了窗沿,转圈圈跳起舞。
“呀……”君衍惊呼一声。
雪娃娃转了几圈便停下,问君衍:“公子您为什么事情悲伤呢?”
另一只雪娃娃又开口:“让我猜猜,您是因为思念母亲而悲伤吗?”
“我……”君衍垂下眼眸。
似要安慰君衍,几只雪娃娃又跳上了他的肩膀。君衍害怕它们化了,不敢去碰。那只最大的雪娃娃贴在君衍耳边,小声说:“您不要伤心啦。先夫人那么好的人,肯定是到天上做神仙去了!她在天上做快乐的仙女,一定不忍心见您悲伤。”
雪娃娃们绕着君衍飞起来,一边跳舞一边唱歌。君衍知道这是韶言耍的把戏,除了他还有谁呢。君衍趴在窗边往左右看,没见到韶言的身影。
窗沿低矮,君衍压根没想到韶言会蜷缩在那里,还是看到窗沿上搭着的一只手才发现他。
君衍去碰韶言的手
,却被冰的瞬间缩了回去。
“……好凉。”
能不凉吗?不凉怎么能捏出雪人来。韶言知道自己被发现,一挥手,几只雪娃娃从空中飞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不会化么?”君衍相当吃惊。
“没那么容易化,我用了灵力。”韶言微笑道。
“今日我阿姐领着两个弟弟出来堆雪人,可惜二公子你没出来。辽东的雪很大,能堆个人像出来,
这可是杭州见不到的风景。”
“二公子,明日能同我一起出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君衍定定地看着韶言:“在韶氏,你才是二公子。”
确实,在韶氏,韶言唤君衍二公子,旁人听起来难免会觉得怪异。韶言思索一番,又问君衍:“那我是喊表哥,还是晰云?”他说着自己又笑了,“总不能喊『阿衍』吧,听着好像在喊我自己。”
“随你。”
“那……表哥?”
韶言试探性开口,但君衍似乎不太乐意。韶言想了想,又叫了一声:“晰云?”
“嗯。”这回倒是应下了。
“但在我父母兄姐面前,唤你的表字好像也不合适,显得生分了。我还是喊表哥好了,至于字,可以私下叫。”韶言笑了,“我还怪不习惯的。”
他把先前要来的药油给了君衍,“天干风烈,你多注意养护,记得早些休息,莫着了凉。”
那几个雪人就放在窗沿上,安静地陪君衍度过一夜。
往后几日,韶言就
不怎么愿意出门了。
天这么冷,又有伤在身,韶言以此为借口,干脆待在慈安院里。
这几天他都没看到韶景,听韶华说是之前打架落败于韶清乐兄弟三人,受了刺激,干脆起早贪黑地去练武。连慈安院都不回了,直接住在韶俊策那边磋磨他爹去。
可怜韶俊策身为宗主,忙着家族事务不说,还得抽出时间来教养韶景。不过池清芷便轻松多了,韶景在韶俊策身边,她最放心不过了,自己也能心安理得地歇一歇。
毕竟韶景要是犯了错,韶俊策打他是真不手软。
韶景不在,韶言原本想找韶清乐的。但好像不只韶景去“闭关修炼”,韶清乐兄弟三个可能都在操练,势要下次与韶景决一死战。
这事勉强不得。韶氏那么大,韶言又不知道韶清乐住哪里,他又不能随便问人。要是让韶景知道他私底下偷偷跟韶清乐联系,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诸如“胳膊肘往外拐”的话。
在韶言看来,他俩的恩怨是他俩的,和他韶言有什么关系。以韶言的性格,他是宁愿装聋作哑沉默不语,也不愿意为了一方得罪另一方。
想到他俩,韶言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觉得十分有趣。常言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韶景也好,韶清乐也罢,这俩人单拎出来一个都是让整个韶氏烦心的刺头。他俩对上了也是件好事,自我消耗,这把野火烧不到别人身上。
就
是他俩也没分出个高下来,恐怕这将来真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韶氏宗族同君氏仙府不同,相当的接地气,仙家与普通百姓也没什么区别。仙府里甚至还有一条长街,夜不闭市,比城中闹市还要繁华。
韶言之前在韶氏闲逛,本着认路的心思到处走,却奇迹般的从没迷路过,每一次都能找回慈安院。他记性好,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因而几天下来差不多认全了半个韶氏的路。
正值年关,整个韶氏都热闹起来。这天晚上,韶言邀君衍出来到长街闲逛——顺便看看社戏傩舞。
辽东照例是供瀛洲神君。
瀛洲神君是只享受辽东香火的神仙,君衍在杭州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大神。辽东百姓不仅对其虔诚供奉,甚至只供这一位神仙。
看出君衍对此事的疑惑,韶言告诉他:“除了瀛洲神君,没有人会怜惜这极北苦寒之地的百姓。何况他确实是什么都管:求子、求姻缘、求财运、好好运,求他保佑一家人平平康健,万事顺利……有他在,哪还用供奉其他神仙!听说他是最好说话的神仙,也似乎真的灵验,所以大家才多供奉。”
“你有求过什么吗?”君衍突然问。
“……我不供奉他。”韶言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装模作样地作出行礼的姿势:“对我来讲,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
社戏开始前,先有人唱了《请神搬兵诀》。民间小调加上辽东
方言,那艺人嘴皮子又快,君衍是听不太清他到底唱了什么,但调子还是能听懂的。
大俗即大雅。开了场之后,艺人们撤下,走上来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高大青年。他衣着华贵,手持折扇,却做狐狸打扮,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平静优雅。
即使看不到脸,也能猜出他的容貌并不差。
“这是辽东的风俗了,每年都要选年轻而又高大体壮的俊逸男子扮瀛洲神君跳傩舞,还不知道今年这个跳的什么样。”
君衍盯着“瀛洲神君”身上的白色皮毛,问:“为何是这般装扮?”
“辽东民间有传说,说瀛洲神君本体为狐狸,故而如此打扮。”
如此尊重神明,不过瀛洲神君对人间也没有什么特殊眷恋。看似有情却无情,他不过是尽了自己作为神明的责任。
但霍且非说,辽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祭神,选出来扮演瀛洲神君的神官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假的,根本做不到通神。神明之力对凡间来说本就有两面性,它能为其带来祝福,但索不稍加控制便成了诅咒。神官能通神,在人间以凡人之躯承载神明力量。作为容器,他们无法逃避神明那一点点偏爱带来的诅咒。
辽东几百年里真正能通神的神官,都是短命之人。
天上又下起雪,韶言挑了个小摊,买了只又大又红的糖葫芦给了君衍。韶言这几天还喝着药,忌口,不能吃山楂,因此没有口
福。
君衍没有在外面一边吃东西一边走路的习惯,但他拿着大串山楂走路好像太奇怪了,周遭的小孩子都是在冰天雪地里吃糖葫芦。
“入乡随俗,韶氏没有那些规矩。”韶言道,“偶尔也放松一点,别太紧绷了。”
虽还是有犹豫,但在韶言力劝之下,君衍还是轻轻咬了一口最顶端的山楂。
君衍:?
冻得太硬了,他没咬动。
韶言领着君衍逛了两条路,期间韶言还看中了个微型木制阁楼。做工相当精美,让韶言忍不住在摊前驻足良久。
忍不住问了价,相当便宜,便宜到让韶言觉得吃惊的程度。摊主说这玩意儿又不值钱,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是费时间,他也是闲着无事消磨时光才做的。
只能说,韶氏不愧是韶氏。
虽然价格如此便宜,但韶言只是多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买,离开时看起来也没有依依不舍。
君衍还在试图与手里的糖葫芦作斗争,但他咬了半天,山楂只受了点皮外伤。
“你那么喜欢,为何不买下?”
说他是“那么喜欢”,但君衍这时再去看韶言,又发现他可能并没有多喜欢。看到了,便多看几眼,看不到也不会怎样,就不看了。
“喜欢的东西也不一定非要拥有,欣赏就好。”韶言想了想,笑了,“我说这话可能有些过分……大概还是我不够喜欢。”
即使相处这么久,君衍还是没能摸出韶言的喜好。包括为人处世在
内,他似乎没有明确的好恶,都行都可以。
比如……君衍看向韶言吊起的胳膊。
这剑伤的缘由是因为韶景要指导韶言剑术。韶言说,刀剑无眼,纯属意外,怨不得大哥。韶言还说是他自己体力不支握不住剑,又险些栽倒,才使得大哥慌神,剑路一歪割伤他。
但这话糊弄糊弄别人还行,糊弄君衍可过不去了。君衍那是实打实同韶言切磋过对练过的,哪怕大多数时间韶言仍旧在藏拙,君衍也知晓韶言绝不会那么简单体力不支,还能犯下握不住剑这种低级错误。
加之君衍对韶景的印象也就一般,虽然不至于像韶清乐那样给韶景扣“兄弟相残”的黑锅,但肯定也会觉得韶景下手没轻没重。
外人看着都如此,但韶言本人对韶景没有丝毫怨怼,是真心实意替他大哥说好话。
这脾气未免好过头了,况且君衍认识韶言这么久,他一直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很难看出他身上的情绪波动,很难揣摩出他的心思……
很难真正了解他。
如雾一般的人——君衍在心里如此评价他。
这几天里,君衍同韶言一起出门,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总有人能一眼认出韶言是韶氏的二公子,还要在之后说一句:“二公子真是同宗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之类的话。
君懿也说过,韶言和他父亲生的很像。
但韶氏的事务真是很多,君衍待在慈安院的几天里,韶俊
策经常遣人来送东西,并问他可还有什么需要。能看出他对君衍的到来很是上心,但忙也是真忙,实在脱不开身。
这就和君懿是两个极端了。但君懿也是没有办法,身子撑不住,只能早早地让君淮代行宗主之责。也是君淮小小年纪便成熟稳重值得托付,换成韶景……那是不太行的。
除夕这天上午,韶俊策才提溜着韶景回到慈安院。君衍这才见到这位舅父,一齐拜见了舅父舅母二人。
他一看到韶俊策就明白为何韶氏族人能一眼认出韶言的身份。
韶俊策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蓄须没有显得他年纪大,反而更衬托出他的上半张脸的精妙,使得他眉眼更明显。骨相也好,皮相也罢,几乎和韶言没什么差别。见了韶俊策,基本上就能推断出韶言人到中年是什么模样来。
君衍活了十三年,见了那么多人,可以说没有哪一对父子能如韶言和韶俊策这般相似,相似在韶言脸上找不到池清芷留下的半分痕迹。
只能说“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这话有些道理,六个子女的样貌被分为两派,一边是韶言和韶华,一边是另外四个。前一派容貌随父亲,后一派容貌随母亲,泾渭分明,看不出前一派和后一派是兄弟姐妹来。
奇也怪也。
君衍还发现一件事,就是韶氏仙府不是一般的大,韶氏的族人也不是一般的多,而且家家都有很多孩子
。韶宗主有六个孩子,能与之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程宗主。
可是这么多孩子,就只有韶言……
君衍没再继续往下想。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年前这几天下了一场暴雪,就在辽东也不多见。早上起来,君衍一出门,就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大场面在杭州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
君衍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南方人,在没来韶氏之前,对辽东的印象和普通北方没什么不同。冷了点,干了点,雪大了点,冰糖葫芦可能比杭州好吃一点。大雪过后能做什么呢?顶多是堆雪人。
但辽东毕竟是极北之地,肯定能给君衍带来别样“惊喜”。
也没什么,不过是冷了亿点,干了亿点,雪大了亿点,冰糖葫芦比杭州花哨了亿点,以及雪后活动的种类多了亿点。
在这一天,君衍把上述几样都体验到了。
韶言给他的药油没问题,只是君衍作为一个南方人,来了辽东还保持着他每日坚持沐浴的习惯,要不然他总觉得身子不干净。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但,这里是辽东;但,现在还是冬天。
君衍现在就跟只天天洗澡的猫似的,越洗状态越差。他要是在辽东待上小半年,韶言严重怀疑他能把自己折腾病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君衍没有辽东人暴力搓澡的习惯,不然一天搓一遍,别说君衍细皮嫩肉的,就是韶言,那都得搓秃噜皮。
“晰云,我知道你爱干
净,但是能不能……”韶言一边给君衍的胳膊涂药膏,一边欲言又止:“你要不忍一忍,哪怕隔一天一洗也成。这天本来就干,一天一洗,身上干的掉皮,就是再好的药膏也治不好啊。”
“脏。”
“……”韶言沉默了一瞬,道:“不,我的意思不是不让你沾水。就是该洗的地方照常洗,但是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韶言觉得有点解释不清。
“入乡随俗。”韶言说,“在辽东的冬天天天洗真的会出人命的。我觉得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你的脸也会开始掉皮。”
言尽于此,若君衍还不听,那他也没有办法。
按理来说,这么冷的天气就不该出门。但韶华不仅出门,还带了两个弟弟一起。
雪太大了,一脚踩下去半截小腿陷进雪里。每每这个时候,韶氏的各路神仙就开始大显神通。堆雪人算什么,上冰雕啊!
这俨然是一个男女老少全部加入的活动。君衍眼睁睁看着几十个辽东大汉,在用雪..…砌城墙。
夸张了点,夸张了点。韶言和君衍又走了一阵儿,就见到一旁的树下站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这种天气,哪怕他围巾手套大氅一样不缺人,但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树根底下,没过多久就得冻僵。
出于好心,韶言出声提醒。但……
但这人并没有动作。
……不会已经冻僵了吧?
韶言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反应。瀛洲神君保佑,这个
天真的会冻死人的。韶言在他身后,试探性地拍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君衍问道。
“……”韶言又拍了一下这人的肩膀。
他这下彻底确认了,没有犹豫,不管有没有礼貌,直接把那人的帽子掀开。
“这……”君衍在看清之后,说不出话来。
那哪里是个人嘛,分明是个冰肌雪骨的雪人!不知道谁,给他穿了大氅戴了围巾,若不细看,还真就把它当做是人。
好家伙,这才叫雪人。
韶言觉得有些无语。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雪人的主人就在不远处,哼哧哼哧着忙活。韶清乐看到韶言,笑了:“没想到这连二公子都骗到了。”
韶言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不是韶清乐三兄弟嘛!
这三个人堆完了雪人,又开始做冰屋。韶清乐趴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二公子也来玩啊?”
韶言把帽子给那以假乱真的雪人扣上,回归原样,然后走近了韶清乐。
“嗯。君二公子是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我带他出来逛逛。”
君二公子?
韶清乐看到韶言身侧的君衍,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张不太雅观,丢人在自家人面前丟也就算了,可不能丢到杭州去。因此当韶言走过来的同时,韶清乐就把自己缩进了冰屋里。
“……”
“大哥?”韶清柠问他。
“那什么,二公子你好好玩啊,在自己家别客气。你要不要和君二公子也堆个雪人啊
,来来来,清橙,给他一把铲子。”
韶言哭笑不得地用现在仅剩的一只手接过铲子。
他现在这样能堆个什么出来啊。
原本韶言想把韶清乐拉出来,但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