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君氏。”九叔叹气,“是二公子。”
原来当日韶言在桂树下凭空遭此劫难,惊动了君氏。他这次受的伤不必往日,秦惟时和萧鹿衔见了也要摇头。
因此事与卫臹有关,君懿当机立断,毫不手软,立刻拿出三道千里传音符。其中两道
给卫氏和韶氏说明情况,另一道则向秦氏请良医。
秦氏这边得到消息,立刻派医俢赶来。卫氏这边,卫璟岚夫妇夜里接到消息,也是心急如焚,连夜出发。
五日,卫氏夫妇赶到杭州;七日,秦氏医俢赶到杭州。
可唯独韶氏那边没有消息。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韶氏实在路远。但实际上……
韶氏这会儿可以说是多事之秋。一来,燕京形势严峻,得需要随时监测;二来,韶华同临榆桓氏的婚事还在商议;三来,池清芷想让韶景迎娶池氏女一事让韶俊策大为不满,夫妻二人一时间生了嫌隙;四来,元氏那边又来相逼,虽说隔得远没多大影响,可终究是悬在韶氏头上的一把利剑。
如此比较下来,韶言的事也就不算事了。
韶俊策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得了君氏的消息反应也不太大。韶言毕竟只是情况危急,因而君懿仅仅具实相告,韶俊策便觉得没多大事。
生死有命。何况辽东四月出生的孩子本就短命,韶言能活到束发之年,也算是他的造化。
但君懿动用千里传音符,又是亲自传信。韶俊策虽然本人不能去,但为了给君氏个面子,也得找个能代表韶氏的人去。韶俊成又在闭关,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的心腹韶俊杰。
然而韶俊杰远在燕京。
韶俊策传音符都没用,叫人往燕京给韶俊杰送封信。等这封信到了韶俊杰手里,已经过了三天
。
“……”韶清乐倒吸一口凉气,“叔,你把信给我看看。”
都是自家孩子,没什么好避讳的。韶俊杰很坦然地将韶俊策的信递给韶清乐,韶清乐火速地看了一眼,转手就把信撕得粉碎,用脚踩成一片。
韶俊杰只是叹气,没有拦他。
“晦气!晦气!”韶清乐一边踩一边骂,“这说的是人话吗?”
“好了清乐,你知道就行了,我得赶紧出发……”
韶清乐拦住了他。
“九叔,您还是留在燕京这边吧。”韶清乐道,“您也看到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池氏还打得噼里啪啦头破血流,这要是没人看着得出什么乱子!燕京离不开人。”
“可是二公子……”
“宗主都不在意,您在意什么呢?”韶清乐耸肩,“宗主眼里,恐怕燕京局势比二公子更为重要。依我看,二公子那边谁去都一样,反正也就是意思意思。倒是燕京,池氏这些人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
“我们三个替您去杭州,您就留在燕京,替韶氏守好,可行?”
韶俊杰细细思量一番,权衡利弊之下,同意了韶清乐的建议。
这事来的突然。韶清橙还在洗衣裳,突然他哥就要让他和清柠收拾行李赶紧走。问之,韶清乐一顿添油加醋,让兄弟两个都意识到事态紧急。
洗了一半的衣裳也没法继续洗了,只能搁在那儿。韶清橙擦干净手就去收拾东西。兄弟三个也快,不出一个时辰就整装待
发。
因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拜别池氏。只是韶清橙上马之前频频回头,似乎在找谁。
韶清乐忙着和池氏的人交涉,没空理他。韶清柠见了,问他:“清橙,你在看什么啊?”
韶清橙把头转回来。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有点舍不得那件衣裳。”
五天之后,就在秦氏医俢到的第二天下午,韶氏的人终于到了。
?!可怎么是三个半大孩子?!
领头的那个还叫人抬了个蒙着红布的东西进来。
韶清乐见了众人,十分随意地行礼。但这会儿也没人跟他计较这种事。卫夫人问他:“韶俊策呢,为何他不亲自来?”
“韶氏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实在离不开人,还请卫夫人谅解。”韶清乐懒洋洋的,“我们宗主的意思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这是二公子命里注定的劫难,熬不熬得过要看他的造化。熬得过,那自然是好的。若熬不过……”
他将红布掀开,露出一口刚刚漆好的棺材。
“韶氏已备好棺木,二公子若熬不过,我们自会将他运回辽东妥善安葬。请两位宗主放心,韶氏绝不会因此事怪罪于两家。”
“……”
“……”
“……”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卫宗主似乎要说什么话,但被卫夫人劝住了。
最先忍不住的是君淮。
“阿言虽然情况不佳,可秦氏医俢正竭力救治……韶宗主怎地就将棺木都备好了?”
“您可别这么说。”
韶清乐一脚踢在棺材上,“就这,还是我在杭州城买的现成棺材。”
他成心羞辱韶俊策一样,笑起来,问道:“二公子在哪儿?我要见见他。”
“我懂些医术,得看看他这口气到底是咽还是不咽。要咽,得是几时咽。我又定做了一副棺木,别赶不上……”
“你把那副棺木拿回去给韶俊策用吧!”卫夫人怒道。
韶清乐没再多说什么。君懿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只让他三兄弟上座。
秦氏的医俢已经给韶言进行了一轮救治。这会儿韶言人在圆影小筑,由萧鹿衔、秦惟时和君衍贴身照料,只看他自己熬不熬得住。
“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怪怀瑾。”卫宗主道,“若不是他不守规矩胡作非为,也不会牵连韶二公子遭此劫难。
“握瑜。”他轻声对身侧的少年说,“你去把那个孽子绑来。”
绑卫臹倒没费什么气力。卫臹自知做错了事,心甘情愿让卫臻把他绑去。
卫夫人一见他,已是被气得浑身发抖。
“跪下!”
“啪”的一声,卫夫人一巴掌扇在卫臹的脸上。卫臹并没有躲,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卫夫人已经掏出来灵鞭。君淮不忍心再看,方要劝阻,却见父亲向他摇头。
这是要做给韶氏看,他们没理由拦着。
卫夫人下手是真狠,韶清乐本来以为这也就是做做样子,但卫夫人下手时或许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里头。那灵鞭闪着幽幽蓝光
,一鞭下去,竟将卫臹抽出一丈远。
“唔……”
卫臹竟被打到吐血。
他仰躺在地上,被捆得结实,无法起身。眨眼间,第二道鞭子又抽在他的身上。
“哥!”卫臻站起身,却被他爹压着坐下。
“你在自己家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君氏还是不学无术不守规矩!”卫夫人边打边骂,“好端端地竟然还牵连了韶氏的二公子!他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要卫氏如何同韶氏交代?我和你父亲如何向不咸真人交代?”
“咳咳……”卫臹爬不起来,身子每起伏一次便再受一次鞭打。他咧嘴笑道:“父亲母亲不必担心。若小师叔真出了什么事,我自然不会苟活于世。届时,就请你们二位带上我的尸身和韶氏与不咸真人交代吧。”
“黄泉路上,我们二人也好做个伴。”
“还敢顶嘴!”卫夫人怒急攻心,又一鞭子下去,卫臹便没了声音。
“娘!不能再打了!”卫臻顾不得还有别人在场,喊道:“你这样是会把大哥打死的!”
“你闭嘴!”卫夫人转头呵斥他,“把他打死了正好,我就全当没养过这个孽子!”
眼看着卫夫人还要继续鞭打卫臹,卫臻再也坐不住,冲上前去将兄长护在身下。
“阿狰!”卫臹喊他,“起来!你做什么?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一边呆着去。”
卫臹这时候说话都没什么气力,因而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卫臻不管
他,喊道:“是我没有看好大哥,才让他犯下这种大错。娘,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吧。你要打死大哥,就先打死我!”
卫夫人见卫臻过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并没有停手。
“好!好!好!你们两个倒是兄弟情深!既然如此,我成算你们。我就当这些年没养过你们!”
鞭子抽在了卫臻身上,卫臻咬牙受着。卫臹见状,拼命想把他挤下去。
“你走!你走!”
但卫臻也是有些倔脾气在身上的。他不仅不走,还将卫臹抱得更紧。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卫臻又挨了一鞭子,卫臹急了。方才挨打都没掉眼泪,这会儿卫臹却忍不住哭。“娘!你别打了!你要打打我,这和阿臻没有关系啊!”
这边是兄弟情深一片吵闹,圆影小筑倒十分安静。
韶言尚在昏迷中。
他这几天一直不省人事,倒也没遭多大罪。昏沉状态下,他渐渐失去时间的感知。
就好像是在做梦。
梦里他飞到仙山,云雾缭绕中他缓缓向前走。行进几步,竟看到一个顶着巨大鸡脑袋的“人”。
那人鸡首人身,还几乎赤|裸上身,穿着打扮如壁画中的飞天一般。虽是鸡首,但从他的周身繁杂配饰中,韶言莫名觉得他贵气非凡。
说来奇怪,韶言见了他,竟也不觉得害怕。
这人见到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惊讶,直接邀请韶言坐下弈棋。韶言无事可做,便答应下来。
然眼前这位的棋艺相当精妙,韶言不知同他拼杀了多久,还尚未拼出结果,那人却突然停住了。
“时辰已到,你该回去了。”韶言听他说。
“啊?”
鸡眼睛盯着他看,韶言看到那大鸡冠子还在颤动。
“时候未到,你命不该绝。”他抬手一拂,棋盘竟凭空消失,化作他手中的一瓶甘露。
柳枝上的露水被甩到韶言的额头,韶言便睁不开眼,只觉得身子在不停下坠、下坠……他感觉自己要跌落在地,不禁要睁开眼。
他真的睁开了眼,不在仙山,却在人间。
“……”
韶言一时间还没有缓过来。他坐了一会儿,抬起手看了看,才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是圆影小筑,韶言环顾四周后确定。头好疼,韶言想,我为什么在这儿来着?哦,我好像摔到一块石头上。
他摸索着起身,和方要进来的君衍撞了个正着。
“现在是什么时候?”韶言的脑袋还隐隐作痛。
“……九月初十。”
君衍赶紧来扶他。
韶言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都问了一遍,刚提到今日韶氏也的人到了,程宜风就跌跌撞撞冲进来。
见到韶言,程宜风十分吃惊,但也仅仅吃惊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抓住韶言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拉。
“程三公子。”君衍皱眉,“你做什么?”
“来不及了!”程宜风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韶兄,你醒得正好,快和我去!”
他垂泪:“臻表哥和臹
表哥要让姑姑打死了!”
“什么?”韶言一怔,脑子却转的飞快,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顾不得还有伤在身,沉声道:“快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