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听话,师父要他这么做必然有师父的道理。韶言没有犹豫,用小刀割破了手臂。
碟子里很快积一层红色,韶言问:“够吗?”
霍且非看了一眼:“继续。”
那半碟血让霍且非泼在神像上,糊住了神像的面容。
“去。”霍且非指使韶言,“去库房,角落里有个小柜子,你从里面再拿一个神像过来。”
新的神像被霍且非拿给曾暮寒,他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沾了韶言血的神像拿出来。
“烧了。”
韶言接过神像,他有一瞬间的晃神,似乎那神像睁开了眼。
曾暮寒的眼神仍旧没有变化,却喃喃道:“不行……让他回来,烧掉神像会付出代价,神君不会放过他……”
霍且非轻拍徒弟的后背安慰他:“没事,瀛洲神君不会难为他。”
韶言很快就回来了。霍且非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久才问:“你有没有感觉到头晕?”
“没有。”韶言实话实说。
霍且非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也是一件好事。”老头擦去额上的汗水,“有你在这里,它不敢胡来。”
“……连师父也受影响了吗?”
“多少有一点。”老头唉声叹气。
韶言听不太懂师父的话,他将自己的疑惑压在心底,往后几日照常生活。经过先
前那一遭,曾暮寒的情绪稳定多了,反而是韶言渐渐感觉到难受。
半夜他心悸不已,且浑身燥热不安。外面大雪纷飞,他也顾不得寒冷,爬起来遛到外面。
他站在檐下默默待了一会儿,低头就看到雪地上的血迹,一滴两滴……还在继续。
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韶言摸向耳朵和眼角,才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不疼,他没什么特殊感觉。韶言刚想拿帕子擦去血渍,却在这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
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嗓子里,像是头发或者是什么一团乱麻的东西。脖子很痒,又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该死,想吐。
韶言掐住自己的脖子,竭力与那种不适感作斗争。
细碎的声音惊动了霍且非。
老头见到小徒弟如此,把他从檐下拖到雪地里。他撸起韶言的袖子,在上面见到了与曾暮寒身上相似却又不同的铭文。
“神像……”韶言艰难开口。
“对你没有用。”霍且非说着割断了韶言的一缕头发,缠在一个小人上。
“我原以为你不会受影响。”老头一针扎在小人的额头,韶言就感觉眉间难耐的疼。“没想到,你比你师兄严重多了。”
“它的辖地在辽东,我只能勉强把它困在这山里。可你待在辽东,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影响,待在杭州是安全的……暂且安全。”
“那师兄呢?他又走不了。”
“这正是我要把你带回来的原因!”老头
跳起来,“你没发现自从你回来,你师兄受到的影响就没那么大了吗?”
韶言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师父扎的极深,几乎是泄愤一般扎那个木头小人。四肢,躯干,头颅……那木人已被扎得百孔千疮,师父仍未停手。
霍且非也不大好受,他仿佛是在与手里的木人较劲,扎针的手青筋都凸起来。
……木人碎了。
韶言睁开眼,拉住了师父的袖子。
“孽畜!”霍且非一只手用力点在他的额头,怒骂道:“你这不明不白不人不鬼的畜牲!时候未至,你如此心急不说,竟还伤及无辜!”
韶言,不,那已经不是他了。眼底还流着血,那顶着韶言皮相的东西张开嘴咬向霍且非。
“少多管闲事。”
声音更低沉,听起来不似个少年。
但他也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疯狂抓挠起自己的脖颈,直抓得血肉模糊。霍且非看着他弯下身子,吐出一团团的黑血。
“咳咳咳……师父……”
是韶言。
不知道霍且非用了什么药,冰冰凉凉的涂在韶言的伤口上,用纱布缠绕一圈。第二天曾暮寒看见韶言满脸疲惫,十分关切地问怎么了。
因为有了韶言这个活靶子,曾暮寒这几日渐渐恢复正常,又变成那个好师兄。
“没什么。”韶言淡淡一笑,“生了疮而已。”
他白天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晚上缩在师父那里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韶言还是坚韧,并没有像曾
暮寒那样几乎失去理智。
“这是诅咒吗?”韶言问,“辽东四月出生的孩子,都如我一般吗?”
“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师父说,“他们根本活不到这个年纪。”
“可有对策之法?”
“有啊,离开不咸山,离开辽东。虽说躲不过,但最起码不会在那之前让你受更多折磨。”霍且非拍了拍徒弟的脑袋。
“我不能躲。”韶言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走了师兄怎么办?”
“你小子。”老头笑起来,笑得很残忍:“也就是不能一命换一命,要不然你师兄巴不得替你。”
“……”韶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倒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他放过你师兄。”老头摸着下巴说道:“就是损了点。唔,你也会很难办。”
“那都无所谓。”韶言忙说。
“你答应的倒是快。”老头咂舌,“若我要你一只眼睛或是一条胳膊呢?”
“要能了此争端,未尝不可。”韶言坦然,“横竖我也不剩多少时间了。”
“好娃娃,逗你的。”老头敲了敲韶言的额头,“别那么说,事情没到那个地步都有转机。”他指了指上天,“瀛洲神君看着一切,他会保佑你的。”
“我不要你的眼睛或者胳膊,不过你这些天,得稍微辛苦一下。”
霍且非要韶言的血。
也不知道师父哪里来的那么多神像。韶言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坚持每天放血。霍且非用他的血涂满神像全身,然后用红
布包着,让韶言埋在离恒水居不远的地方。
冻土很难挖,韶言还不大能使得上力气。但师父告诉他要埋得深些,他也只能勉强尽力。
一连八天,韶言在所有方位都埋了神像。
但与此同时,韶言的面色愈发苍白,身体也愈发虚弱。这也正常,白白放了那么多血,哪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霍且非却知道,小徒弟如此这般并不全是失血的理由。
这是在拿他的心血与生命力在熬。
最后一日,当韶言将最后一尊神像埋入恒水居的正中央,盖上最后一捧土后,霍且非用他的血浸泡糯米,撒了一院。师父的手沾了一滴血点在他的额头,韶言就感觉当头一棒。他一时间只觉得眼前发黑,然后便是一阵轻松感。
有什么东西离去了。
然而这阵轻松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被难以言明的疲惫袭击。
灾祸离去了,韶言盯着笼罩在不咸山上空的幻影想。
他擅长沉默,擅长忍耐。沉默地忍耐苦痛,沉默地面对失去,沉默地等待死亡。
曾暮寒照旧供奉瀛洲神君,霍且非照旧是那副吊儿郎当老不正经的模样。除夕这天晚,韶言咬着猪肝吃着饺子,突然想起去年君氏后山山洞里的某人。
过了年韶言就十六岁了。
他对年纪的增长并没有什么感受。下山那日,师兄依依不舍给了他一个拥抱,韶言回抱住师兄,才发现三年的光阴已将他的师兄从少年变成了男
人。
而后韶言才发现,他已经比师兄还要高了。
师兄松开他,扯了扯他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子,笑着说:“阿言,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是吗?韶言瞥向镜子,他突然对镜中人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透过镜子,他在看他父亲,看他父亲的兄弟,看他父亲心头的阴霾,唯独不是看向他自己。
但真就如师兄所说,他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