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韶言揶揄他,“看我姐姐那么半天都没看够,这会儿又看起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她……”
韶言笑出声:“你看的那么明显,很难不注意到吧?”
这话是他逗卫臹的。卫臹站的那么远,不是刻意去看,谁能注意到他呢?
但卫臹听了他这话却很懊恼:“坏了,我肯定给姐姐留下坏印象了!”
……还真是自来熟。
韶言道:“你啊,省省心思。我阿姐早早就和人定婚了,只是我爹娘不大舍得她,这才放在身边多
养了些时日。虽然他们不提,不过我猜好事将近。”
程宜风问:“韶大小姐是要许给哪家?”
“临榆桓氏。”
此言一出,除却卫臹,卫臻和程宜风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虽然韶氏近些年讲究低娶低嫁,但也不能低到这个地步。那可是韶氏的大小姐,嫡生女!这等家世,就是配个世家公子也不算高攀。
至于这桓氏,怎么说呢,是个连卫臹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小门小户。
卫臹见两个兄弟脸色微妙,还十分疑惑不解:“啊,临榆?那是在哪儿?”
程宜风告诉他:“燕京附近。”
不怪他们吃惊,当初这门亲事在韶氏族内都引起不小波澜。韶俊策当初娶的是燕京池氏的女儿,池氏虽不如韶氏,但在仙门百家里也算小有名气。
可这桓氏……嗯。
一辈不如一辈啊,族人们感叹。甚至还还有人说,不如让大小姐嫁给韶璨。韶璨他爹起码是奉天府寮长,管的地盘也要比临榆大上一圈。
这话传到韶璨耳里,韶璨,不对,是韶清乐,大为吃惊。
“可别,同姓不婚。这亲戚这么近,万一下一代生出个傻子怎么办?”
众人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但私下大家还是拿韶清乐来讽刺韶俊策给女儿定的好婚事。
就算不跟世家通婚,你在庶族里挑个差不多的人家也行啊。关中郭氏,晋阳李氏,哪个不比他临榆桓氏强啊!
众人揣摩不出韶俊策的心思,嘀咕也
只能私下里嘀咕。
韶俊策也不傻,他将女儿嫁到临榆,自然是有对韶氏利益的考量——说到底是为了那片海。
辽东三府,各有各的压力。会宁府要防着罗刹部,头些年因为出海口的事打的那叫一个头破血流;奉天府要防着扶桑,那帮人就跟癞蛤蟆似的不咬人膈应人;书山府要防着高丽金氏,一群养不熟的狗。除此之外,辽东还要和蒙原部争地盘。
总而言之,韶氏现在内忧是不见得,但外患一堆。
卫臻他们考虑不到这么深,虽然不理解韶宗主的决定,但表示尊重。
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驿站附近,颜小鱼的摊子人满为患。韶言想起自己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不晓得她的眼睛怎么样了,便拉着卫臹他们去颜小鱼那里蹭吃蹭喝。
开玩笑的,该给的钱还是得给。
颜小鱼之前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光线和虚幻人影,几乎是全盲,认人全靠声音。韶言不说话,她认不出韶言,还招呼着客人入座。韶言出声唤她:“颜姐姐。”
熟悉的声音量颜小鱼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见到韶言,她还愣了一下,韶言又喊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是小言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笑了,“原来你这么高啊!”
卫臹也凑过来:“姐姐你的眼睛好了呀!还记得我吗?”
因韶言和凌若暄的缘故,在秦惟时与萧鹿衔的全力救治下,颜小鱼的眼睛虽说没有完全恢
复,但也要比之前好得多。虽然看物模糊不可避免,可起码还认得清人。
“嗯,比之前强多了。”颜小鱼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还要感谢秦公子和萧大夫。”
今日客人很多,韶言也不好与颜小鱼聊太久。馄饨上了桌,卫臹吃得最急最快,以至于回去的路上一直揉着肚子说胃疼。
“活该啊你!谁叫你狼吞虎咽吃那么快!”
话是这么说,但卫臻还是给卫臹买了药。
既然韶氏也到了杭州,那此次参与清谈会的世家庶族就都来齐了。在清谈会开始之前,君懿觉得有必要与各位仙门宗主提前聚上一聚。
大人的事,和小孩有什么关系?反正卫臹是不管。现在,他有理由不去烟雨楼台听学,自然要领着两个弟弟四处游玩。
然后好巧不巧,他就在君氏遇见了韶俊策。
那天他正和两个兄弟放风筝玩,结果风筝线突然断了。要是普通的风筝也就算了,但那可是小师叔亲手做给他的啊!就是坏了,不能飞了,也不能弄丢啊。
正是因为这个风筝,他才在君氏仙府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逛,然后就撞见了一个大叔。
这大叔身材高大,肩膀宽厚,一个背影往那一杵都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他站在水边,低头往水里看,也不知道是发呆还是在思考。
那风筝就掉进了水里,卫臹匆匆忙忙赶到水边去够。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够到了,气得他直
跺脚。
他是够不到,但他旁边那中年男人比他高了半个脑袋还要多,胳膊看着也很长,要是他能帮忙……
卫臹很急,因而他没有思考,直接开口请求:“大叔,你能帮我捡个风筝吗?”
那人将头转过来,是一张卫臹眼熟的脸。
!!!好家伙!!!
尽管胡子老长,却遮不住眉眼。卫臹看的一清二楚,太熟悉了,他再熟悉不过了!
要不是这人眼角眉梢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卫臹一句“小师叔,你带着胡子干嘛”就要说出口了。
“你、你、你……”
卫臹把自己要说的话都忘了。
他正不知所措,程宜风也卫臻也赶过来了。
“怎么样,韶言做的风筝找到了吗?”
表兄弟跑过来,没看到风筝,倒抓住一个瞠目结舌快傻了的卫臹。
他俩莫名其妙。一抬头,看到韶俊策,一个两个都呆了。
好了,这回说不出话的是三个人了。
他们三个还是大惊小怪了点。君淮和君衍那会儿见到韶俊策,也是吃惊,但远远没到这个地步。
韶俊策听到他们提到的“韶言”两个字,一开始没说什么,转过身子便将那湿淋淋的风筝捞上来在他手下,那似乎是很容易一件事,他连鞋子都没弄湿。
他把风筝送到呆若木鸡的卫臹手里,问道:“你们认识韶言?”
“认、认识。”卫臹攥紧风筝,尽可能捋平舌头。“他是我小师叔。”
卫臹刚说完这话就捂住嘴巴,乖乖,他怎
么又说错话了。
韶俊策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这是韶言怎么论来的师侄。
“原来是卫璟岚的儿子。”他肯定道,一双与韶言如出一辙的眼睛看向卫臹,“你是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大的……”卫臹一把抓住卫臻的胳膊,“他是我弟弟。”
韶俊策放过他们俩,眼神飘到程宜风身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明明眼前这人是和韶言极为相似的一张脸,甚至眼睛都几乎一模一样。但被韶言盯着,他们可从来没像今天似的说不出话来。怎么这么可怕啊!要换做从前,程宜风估计会被吓得哭出来。但现在的程宜风和以前不一样了,面对眼前人的威压,他主动开口说道:
“我,我叫程烨。”他看起来怯生生的,“行三。”
“哦。”韶俊策了然,上上下下将程宜风打量一番,然后又问他:“你爹娘可曾同你提起过我?”
这可把程宜风问懵了,这大叔也没说他是谁啊。
比起亲哥和表弟的没出息,卫臻可以说是强得多。卫臹和程宜风面对韶俊策说不出话成了软骨头是因为惊惧。而他说不出话的原因,除了过于震惊外,就是在韶俊策身上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昨天还见过。眼前这人可以说是韶言的放大版,但似乎除去一张脸,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
因而他道:“您也没说自己是谁。”
“这倒
怪我。”那中年男人话是这么说,却面无表情:“小儿韶言,你们应该都认得。”
好家伙!合着这真是韶言亲爹啊!
虽然卫臹他们三个方才有过这种想法,但都不太愿意相信。这哪怕是个其他亲戚他们都不至于如此。但话又说回来,长得这么像,要不是亲爹的话好像才是出大问题。
韶俊策看他们三个露出雷劈一样的表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程宜风鼓起勇气,叫住他:“韶宗主!”
韶俊策停住了脚步。
“您不问问我们他怎么样吗?”
程宜风的心脏疯狂跳动,好像喊出这句话用尽了他积攒的勇气。卫臻卫臹都紧盯韶俊策的背影,想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答复。
韶俊策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四个字:
“没有意义。”
风很大,这四个字轻飘飘的,随风而逝。韶俊策没有把话说第二遍的习惯,他双手背过身去,慢慢走远了。
三个少年只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卫臹、卫臻、程宜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天,卫臹捂着胸口长吁短叹:“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怎么这么吓人啊!”
卫臹咕哝着:“这可比君二吓人多了!”
卫臻嘲笑他:“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程宜风却盯着韶俊策远去的方向看,念叨两个字:“好像。”
“什么?”卫臹没听清。
“我说好像。”程宜风说,“他和韶兄
真的好像。”
“哪里像了!小师叔最和善了!哪有他那么凶!”
“我是说样貌,样貌像。”程宜风解释,“原来韶兄和他大姐姐的样貌是随父亲啊,难怪和其他兄弟长得不像。”
这话确实没法反驳,只要不瞎都会觉得韶言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
“但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卫臻皱眉,“这怎么,父子两个浑身上下除了长相,没一个相似的地方啊。”
“或许小师叔性格随他娘呢。”
他们三个又没接触过池清芷,只能这么说了。
“……也未必。”程宜风思索道,“韶兄面无表情的样子,确实和冷着一张脸的韶宗主的很像。我们认识韶兄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发怒。要是哪天臹表哥你把他惹生气了,韶兄的样子也许不会比韶宗主和善。”
“小师叔才没那么容易发怒呢!”
“确实。”卫臹点头,“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捅出的篓子数不胜数。他要是气性大,早就让你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可是韶宗主也没生气啊,我没又没惹到他。”程宜风说,“我感觉他和君衍一样,天生就是那样。”
他想了想,又说:“韶兄人到中年,或许就像韶宗主这样……”
卫臹想象了一下韶言蓄须的场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咦~”卫臹撇嘴,“可不要啊!”
说罢,他把湿乎乎的风筝扔给卫臻,拔腿就跑。
“哎,你干什么去啊?”卫臻
在后面问他。
“找小师叔去!”卫臹喊,“我要劝他别留胡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卫臹和韶清乐达成了共识。
但也不用他俩劝。这个世上最不愿意让韶言与韶俊策相似的,其实是韶言自己。
韶俊策蓄须,是为了逃避生命中的阴影。韶言不蓄须,亦是如此。哪怕是二十年后,韶言人到中年,也是干干净净一张脸。
可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想过,自己身上与对方最相似的地方不是外貌,而是……
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