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了?!”
“长宥竟然真没告诉你!”元琏惊讶,随即又一笑:“还能是如何?死了啊。”
“你叔父又不是没有亲生儿子,你弟弟一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那可真是眼中钉肉中刺。别说陆时本来就是病秧子一个,三天两头生病,父母亲姊都不在身边,加上陆氏的奴仆免不得见人下菜碟……桩桩件件加在一起,他生一场大病,你叔父再顺水推舟……啧啧啧,可怜!”
陆昭听罢,竟然难得冷静下来:“我从未听说过此事,谁知是不是你在疯言疯语!”
“我疯言疯语?骗你有意思?”元琏转头从一口桃木箱子里翻出了个络子。
“你自己看。,你自己打的络子总认得吧。”元琏字字诛心:“陆时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这个络子呢。”
如何认不出!从元琏扔出络子开始,陆昭便已经两眼失神,任韶言怎么唤都没反应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突然发问。
“啊?”
“陆时,他什么时候走的?”
“你来到元氏不到小半年他就死了。”元琏说,“两年多了,如今怕是已烂成白骨。”
“……”陆昭低下头去,沉默不语,手里攥紧那已经褪色的络子,浑身颤抖。片刻后,她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伤。
“元琏,你今日
最好杀了我。”她说道,“有朝一日,你们兄弟二人若落在我手上,我必定要叫你们……生不如死!”
“你没机会了。”元琏轻蔑一笑。
“行了,你这好姐姐的事我们先告一段落。”元琏不管陆昭的嘶吼,甚至颇为悠哉地给韶言倒了一盏茶。“韶言,我们的事还没结束。”
韶言盯着盏里漂浮着的茶叶梗,抬眼看他:“我突然能理解元宗主了。”
“怎么?”
“我这人是说不出什么重话的。”韶言移开了眼神。
“要不我怎么说你是个体面人呢。”元琏笑了,“你比我父亲体面,也比你二叔体面。换做他们俩,现在要么是对我拳打脚踢要么是对我破口大骂。可你连一句实话都说不出口,我替你说如何?”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心。”
“你很可怜。”韶言说,“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么我是可怜多一点还是可恨多一点?”
“这要看你自己怎么想。”韶言轻声道,“何况我觉得,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词。”
元琏沉默了。
他看着韶言,依稀想起年幼时在母亲房中掀开的那尊神像。韶言低眉顺眼,谦卑顺从,然而元琏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软弱可欺。那的确和神像的姿态别无二致,神像低眉垂目怜悯众生,韶言也会怜悯终生吗?他会怜悯谁呢?他会怜悯我吗?
“我求你——”他说,“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你
是要生,还是要死?”
“我……”元琏迟疑了。
“死很容易,不过是一闭眼的事。生也很容易,你也把眼睛闭上,从此莫问前事装聋作哑苟且偷生也就罢了。但你偏偏——”
“死,你不甘心;生,你不愿意。”
韶言叹息一声:“带着恨意死和放下一切生,你哪条路都不想走。”
“你选择,背着恨意苟延残喘。可又能到几时?”
“不……”
元琏把脸埋在案上,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杀了元英固然解气,可杀人还要诛心呢。”他跪下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去抓韶言的手,“韶言,韶二公子,算我求你——”
“你是体面人,是活菩萨,是神君下凡转世,你、就请你舍了你自己,成全了我吧。”
他说着,双手奉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陆昭这时恢复了些神智,她看见元琏将那盏茶水递给韶言,就要过来将其打翻。
“你敢!元琏,你敢!”元琏喂的不知是什么药,陆昭到现在都使不上力气,可她还是很努力地移动。“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你要把我这个弟弟也给毁了吗?”
她又看向韶言:“你别理他,那茶、那茶……你不能喝。”陆昭急了,“你快走啊!”
韶言俯视元琏,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看来已经做好决定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我是破釜沉舟,就是不知你舍不舍得?”
“你都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真可怜啊。”
也不知道是说元琏还是楚若。
在陆昭的惊呼声中,韶言仰头把那盏冷茶喝了。
那味道很怪异,似乎还掺了血,让韶言忍不住皱眉。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他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微笑道:“一副皮囊而已,我只留个形骸。”
若是君二,韶言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君衍怕是会一头撞死。
所以让韶二留在元氏,最好不过。
*
韶言离席不消一刻钟,卫臹就注意到了他不在。
卫臹偷偷和卫臻交头接耳:“你说小师叔哪里去了?怎么半天都不回来。”
“谁知道,他也许有什么急事。”卫臻没放在心上,“你少操点心,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卫臹惴惴不安:“你说我右眼皮方才一直跳,是不是要出什么乱子啊?”
“你可得了,别瞎折腾了。”
卫臻的劝慰意义不大,卫臹还是忧心忡忡:“我得出去看看。”
“啊?你去哪里找他?”
“也不一定非得找他。”卫臹说,“这里太憋闷了,我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用我和你一起去吗?”卫臻看了看他,“你喝了酒,别做出什么冲撞贵人的蠢事。”
“贵人不都在席上吗。”卫臹无奈,“你安心待着吧,这毕竟是元氏的宴席,总不能咱们俩都不见人影吧。”
“也是。”卫臻点点头,放任他大哥一
个人走了。
卫臹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他溜达了一会儿,欣赏一下元氏仙府的景色,再感叹一番这泼天的富贵。
顺道听听墙角。
“二公子和三公子那日……”
哦,原来是聊那日元琏元玖擅闯凤凰台一事。
卫臹听的认真,两个侍卫的话题也歪到元琏身上。毕竟他是元英最大的耻辱,也是整个元氏最大的谈资。关于他的那些事,卫臹也略有耳闻。
听着听着,卫臹觉得无聊。他挖了挖耳朵,刚想回去,就听见侍卫说:“我方才好像看见楚若往这边过来了。”
“楚若?那兔儿爷?他来做什么?今日夫人寿宴,他主子都没来呢!”
“哎呦,宗主能让他来吗……”
卫臹突然想起,韶言到现在都没回来。
坏了,他突然有了个不太好的念头。
我就去看看,看一眼我就回来,就当散步了。卫臹这样想,他走出来,清了清嗓子,问侍卫:“敢问元二公子的住处在哪里?”
*
陆昭眼睁睁看着韶言喝下那杯茶,心已凉了半截。
她是够狠,拿韶言折断的那根簪子扎进自己大腿,靠痛意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来人啊!快来人啊!”
她推开门,往前冲了几步,楚若突然出现,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关上了门。
“……”陆昭说不出话了。
“陆姨娘。”楚若说,“您不能在这里待了。”
楚若把她往院外扛。这时候,元氏的注意力都放在元夫人寿宴这边。元
琏这边的守卫早已被调走,没有人,倒是做什么事都方便。
但也不太方便,因为没人拦着,卫臹轻而易举地混了过来。
他就看见一大男人扛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那姑娘还拼命挣扎。这这这这!光天化日之下,真是岂有此理啊!
“你这是做什么?”卫臹大喝一声。
陆昭在楚若肩上挣扎,一抬头就看见了卫臹。她认得卫臹,认得他是卫氏的长公子,和还是韶言的师侄。
她心里一喜,大喊:“卫公子!不必管我!你小师叔就在元琏的院子里,那个疯子要对他——”
楚若堵住了她的嘴。
“什么!你!”卫臹对楚若怒目而视,这还了得!他就要往里面冲,楚若哪能让他冲进去。楚若放下了陆昭,转身就要去拦卫臹。
哪是那么好拦的!
楚若一转眼见不到陆昭,心里一急,但卫臹出手狠厉,让他无法分心。他只知道卫臹和韶言认识,又不知道他俩是关系甚好的老朋友,因而还在劝说:“卫公子,您何必多管闲事?我们家公子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您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卫氏想想……呃!”
“放你娘的屁!”卫臹一脚踢在他的左腿上,“你家公子做的事,他老子知道吗?”
“让小爷进去,不然,我打断你的狗腿!”
卫臹是急性子,他可不想和楚若过多纠缠。实话实说楚若并非是他的对手,然而这人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他,又
像是癞蛤蟆,不咬人膈应人。
烦死了!
偏偏元氏撤了他的佩剑,他现在赤手空拳,要不然卫臹怕不是要活劈了他。
卫臹看出来了,很明显,楚若是要拖延时间。
这还了得!
卫长公子这时出奇的冷静,他想起程红菱以前教他的技巧。遇见这种人,应该怎么样来着?
他想起来了。
还有一招,算起来应该是韶言教他的。他小师叔力大无穷威猛无比,一只手就能把他提溜起来。卫臹离开杭州后,痛定思痛,加强了体修。虽然仍是不及韶言,但楚若瘦长的像根竹竿,把他举起来那还是——
好重!胳膊要压麻了!
卫臹想骂人,但这不是骂人的时候。
阿娘说,遇见这种对手,首先是要想尽办法近他的身。
然后,死不松手!
卫臹一个燎原火放了出去。他主修火灵根,这个灵术练的最熟,不用结印都放的出。
他还是有所收手,火烧了楚若一身,然后卫臹顶着几乎要断了的胳膊,把人往屋顶一扔。
糟了!
火从卫臹口中喷出的瞬间,楚若立刻把外衫甩了出去。
他和那藏了火药的外衫一起被扔在屋顶。
随着“轰”的一声爆炸,炸药在屋顶开始燃烧。
那可都是木头啊,近些日子穗城又没下雨,相对来说可以说是颇为干燥,火势一瞬间就烧起来了。
楚若离得近,被炸的不轻,暂时昏死过去。
这动静也惊动了韶言和元琏。
韶二公子不动如山,这时却抬
起头,盯着开了个洞的房顶,倏地笑起来:
“看起来,老天不想让我割肉喂鹰杀身成仁。”
他没有刻意催动灵力压制药性,他起身,元琏去拦他,竟然还拦不住。
“我下了常人五倍的药量,你怎么可能还保持理智?”
韶言没说话,他站起来并不勉强,但维持理智确实很勉强。
火烧起来了,看这火势,若是再不来人,想来一会儿就要烧穿了。真热啊,韶言想。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还提醒元琏:“元二公子,我建议你快些离开,不然恐怕要葬身火海。”
韶言流的汗更多了,险些迷了眼:“韶某先行一步。”
他有些问题得去解决一下,不然要出大乱子。
火烧起来了,卫臹还往里冲。
“小师叔啊!!!!!!”
他一边喊,一边往里冲,和韶言撞了个正着。
卫臹看韶言,衣冠整齐,顿时松了口气。
“小师叔,元琏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每上前一步,韶言就后退一步,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你干的?”
“啊?”
“你烧了元琏的院子?”
“不是我……是那个看门的,他身上带着火药!我哪知道啊,我往他身上喷火,然后就——”
坏了。
韶言的手帕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你快走,离这儿远点。”韶言说,“不管谁说你纵火,你都不要承认。”
卫臹虽然很懵,但还是听了韶言的的话:“嗯。”
韶言见他点头,立刻转身就跑。
“
哎哎哎?小师叔你要往哪里去啊!!!”
*
陆昭攥着那半截簪子,硬是忍着痛一路跑了出去。
终于遇见了元氏的侍卫,他们见到陆昭这般都极为吃惊,忙问发生了什么。陆昭抓住侍卫,沉声道:“我走不动,快带我去见宗主!”
“啊,可宗主正设宴待客……”
“元琏疯了!”陆昭吼道:“他这个疯子能做出什么事你们难道不知道?若韶二公子明日曝尸荒野,你们谁担待得起!”
看侍卫还在犹豫,陆昭深吸一口气:“若冲撞宗主,罪责我一人承担。”
她是不管元氏的面子,只要能把元英请去,就是过后元英凌迟了她她也不怕。若能连累陆氏,那就再好不过了。
今天这是她欠韶言的,她还上就是。她要能逃过这一劫……元琏也好,元玖也罢,还有陆氏……
一个都不能放过。
当陆昭披头散发带着一身伤来到宴上,元英就已经意识到不妙:必定是那孽子又惹出祸端!
谁料陆昭还提到了韶言。
元宗主一转头,韶言的位置果真是空着的。
……
这下别说是他,连元夫人都脸色一惊。
“长宏长宥,你们跟我走。”
“等等!”元夫人叫住他,“我也去。”
元英看了她一眼,默许了。
“那我呢?”长宁叫起来,“爹娘和哥哥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啊?”
元英瞥了楼宝荷一眼,楼宝荷会意,立刻跟元竹说:“长宁,来,婶娘这碗藕粉丸子给你
吃,甜甜糯糯的,你最喜欢了。”
元芊芊也哄他:“怎么,嫌弃姐姐啦?你和姐姐一起留下不好吗。”
哄住了元竹,元英携妻子共四人,往元琏那边去。
离老远,元英就发现元琏的院子浓烟滚滚。
“走水了?快让人去救火!”
侍卫道:“已经派人去了。”
这出的是什么事!大家都往那起火的地方跑,唯有一人往反向跑。那人身材高大,一路跑到湖上的石桥——
而后,他纵身一跃。
元珠看的真切,他大惊:
“父亲!韶言投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