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言随那小厮离席, 走到外面,小厮便退下了, 只留韶言一人待在原地。
他等了片刻, 隐约听见有人在草丛后小声唤他。
“韶二公子!韶二公子!”
韶言往那草丛走去。
是楚若。
“可是你命小厮将我带出来?”韶言问他。
“不是我。”楚若摇头,“是二公子。”
韶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二公子唤我作甚?”
“韶二公子,你是个聪明人。”楚若道, “我开门见山, 方才那小厮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他说——”
“陆姨娘似乎有要事找您,要您快些过去。”
——那小厮是这么说的, 怕韶言不信, 还给他看了一根簪子, 正是陆昭常戴的那根。
该死。
“二公子既然要找我, 和陆姨娘又有什么关系。”韶言笑了, “难道他二人都想见我?”
楚若叹气:“二公子是想见你, 可陆姨娘不想。”
“……”韶言皱眉。
楚若微微颔首:“你不必多问,跟我走就是。”
“今日是元夫人寿宴,我岂可离席太久?”韶言没有动作, “若我不去呢?”
楚若笑了:“我的确是不能把你绑去。可是若我说, 你不去的话, 怕待会就只能看到一尸两命呢?”
!!!
啧。
元二公子的面首盯着他, 想要知道他的答案。
但韶言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威胁我?”
他的语气似笑非笑, 带着几分的漫不经心与玩味。
“
你们主仆二人, 打算拿她威胁我?”
“这并非威胁, 只是……”
“好了。”韶言闭眼,“楚若,你告诉我, 你主子到底想要什么?”
“他若气不过陆昭珠胎暗结, 那也是他的家务事,与我有什么干系?难道元二公子怀疑奸夫是我?”韶言问他,“他难道不知道究竟是谁吗?”
“同我说这些没有用的,二公子的心思我亦不敢揣摩。”楚若放软了口气,“韶二公子,出于礼节,我还称您为一声『公子』。可在元氏,我是奴才,您亦是奴才,奴才哪能揣摩主子的心思?哪能反抗主子的意愿?”
“哦。”韶言不冷不淡地看着他,“奴才和奴才之间也有区别。”
韶二公子读书知礼,脾气又最温和,从不与人逞口舌之争。因而面对楚若,他也并没有说出任何重话。倒是楚若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竟有些急了。
“我、今日我便是要绑,也要将你绑去!”
这话说的竟是让人觉得有些好笑了。韶言瞥他一眼:“是吗?”
“你告诉我,元琏到底要做什么?”
*
走路的时候,楚若情不自禁流下冷汗。
二公子和他说什么了?那是个很疯狂的计划,便是要玉石俱碎破釜沉舟了。
楚若忍不住摸向自己的外衫,在那里,他按照二公子的要求藏着火药。
大概有十斤。
韶言就跟在他身后,他可以确定现在韶言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也不会耍什么把戏
。但走在前面,楚若就是感觉头皮发麻,那狼一样的目光似乎一直在他身上,如影随形。
他的确是很温和的——楚若想,太温和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想必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佛口蛇心,日后可要事事小心,切莫要落在他的手里。
楚若个子不低,但很瘦,像一棵竹子。以至于那十斤火药藏的很勉强。他走路时特别注意,生怕因为一点点疏忽让韶言发现异常。毕竟韶言实在是太危险,远比这十斤火药危险。更糟的是,他远比野兽敏锐。
这一路上,韶言都未曾开口说话。到了地方,楚若停下了脚步,那意思就是让韶言自己进去。
韶言这时才开口发问:“你难道不怕我对他不利?”
“你若真有那心思,我在又有何用呢?”楚若说。
……对自己倒有清醒认知。
“进去吧,我在门外守着。”
但韶言没动。
楚若当他是后悔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你……”
“你倒是用情至深。” 楚若听见他说,“真是可怜。”他叹气。
语气是怜悯的语气,然而他眼底并无半分可惜之意。
——但也没有嘲弄,他看楚若,和看一件做工精致的廉价瓷器。
韶二公子看了楚若最后一眼,便敲门进去了。
他看见了陆昭,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的陆昭。
难怪给了他一根簪子。
陆昭见了他,尽管嘴被堵着说不出话,但韶言仍从她的眼里看出了震惊。
“唔?唔
唔唔!”
韶言快步上前,解开了她的束缚。
“你为什么要来?”陆昭想要扇他一耳光,但是却抬不起胳膊。“糊涂东西!”她骂道。
“我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一尸两命?”
“我就算是一尸两命,又与你何干?你何时这般有情有义了?”陆昭推他,“你快走,现在走还来得及,元琏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早就疯了。”韶言面无表情地说,“他会剖开你的肚子,把那个未成形的孽种活生生拽出来。”
“他——”
“他说的对,可也说的不对。”元琏掀开珠帘,缓慢地走过来。“我是疯了,但我不会杀你。”他对陆昭说,“这好歹,是我弟弟的孩子。”
他的手放在陆昭的肚子上,“我还算是他的二伯。”
陆昭脸色煞白,快说不出话。
“元二公子。”韶言移开他的手,“你既然不想为难她,那就把她放走呗。”
“……你都知道了?”陆昭嘴唇颤抖。
“我是疯了,我又不是傻子。”元琏似笑非笑,“长宥……胆子够大,确实够狠。对了,他知道你有身孕吗?”
“你敢告诉他!”
“哦——”元琏点头,“那他就是不知道了。怎么,你不想留它?”
“我此生是没资格拥有子嗣了。”元琏叹息一声。
“确实。”陆昭嘲讽他,“你又不能生。”
陆昭知晓他与楚若的关系,嘲讽他不如女子一般可以生育。但这话在元琏耳里却成了另
一层意思——他毕竟是个男人,哪怕这些年他就没当过男人,从身体上来讲他也是男人。但元英那日打他,下了重手,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地让他彻底做不成男人了。
她这一句话,可是戳中了元琏的痛处,把他仅剩的那点自尊心都踩碎了。
“对,我是不能生,我已经不是男人了。”他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女人的衣裳披上,在韶言和陆昭难以言明的目光下,坐到穿衣镜旁涂脂抹粉。
“你……”陆昭感觉到了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哈哈哈哈哈哈——”元琏忽地又哭又笑,“我能如何,你看看——”
他衣衫凌乱,泪眼婆娑:“我已经不是男人了。”
这场面怪异的很,韶言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一个可怖的事实:元英竟真能做到如此地步!对元琏来说,这简直是生不如死了,不如一剑杀了他。
或许就是元英想要的,比起痛快的死,他想更长远的折磨这个孽子。
韶言要把陆昭扶起来,然而陆昭被喂了药,浑身无力。
“把衣裳脱了,胭脂擦了吧。”陆昭一脸嫌恶,“做不成男人就想要做女人了,女人那么好做?你骟干净了吗就想做女人!”陆昭啐了一口:“元琏,你自找的!看看你现在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离死不远了!我真庆幸当初没直接毒死你,死太便宜你了,你就应该如今日这般在
地上爬来爬去!”
“姐姐!”韶言轻声唤她,“你不要再说了,不要激怒他。”
然而陆昭还在捅刀子:“你这副模样,沈舒杭见了,怕是认不出你了。”
“你这个贱人!”元琏说着就要扑过来,然而韶言早有准备,他把陆昭抱起来,让元琏够不到。
“当初若没有我把你讨来做妾室,你在我父亲手下能活过几日?”
“我在你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元夫人帮衬,我早就被你和你那兔儿爷磋磨死了!”
“呵呵,什么日子?”元琏笑了,伸手不知指陆昭还是韶言:“你以为我父亲比我好到哪里吗?”
“他不过是比我更有权势,更方便做他想做的事情。”元琏说,“我们是父子,归根结底我们是一样的。”
“关键是元宗主比你脑子清醒的多。”韶言沉声道,“二公子,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
他想要把陆昭带走,可元琏突然拦住了他。
“就你和楚若两个拦不住我。”韶言很冷静。
“可你还带着个累赘呢。”元琏笑了,“韶二公子,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韶言,你不要理他,也别管我了,你快走!你玩不过这个疯子的!”
陆昭去抓韶言的衣袖,但韶言只朝她微微一笑,让她安心。他真就听了元琏的话坐了下来。
“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和你说说话,可惜一直没机会。”元琏说,“也怪我,一时太过孟浪,估计是把你
吓到了。”
“我身份低微,不知道您和我有什么好聊的。”韶言字句斟酌,生怕不小心又刺激到他。
韶言现在算是能理解元英的心情,面对这么个不受控制难以揣摩的人儿,的确是让人头疼。
元琏是个麻烦,而韶言最不愿意招惹麻烦,但架不住麻烦自己凑上来。
他没有多少耐心留给元二公子了,他得想个办法,让元二公子再翻不起风浪。
“韶言,你是个体面人,比我们兄弟几个体面多了。”元琏嘴角还沾着胭脂,“我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喜欢你。最近我才想通,为人父母,谁不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孩子。”
“我和长宥都不成气候。”他叹气,“你瞧我,我已经活成整个元氏最大的耻辱了。”
“不该的。”韶言轻声道。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该活成这样?”元琏看向他,“可是这种事谁又说得清呢?想来我生下来就是这样了,可生来如此便是错吗?”
他说着,低垂着头:“即使我错了,舒杭又有什么错呢?他走时,连十四岁生辰都没过……”
不必多问,看他如此就已经能猜出这个“舒杭”和他是什么关系。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在那之前,我又怎么不算是父亲母亲的好儿子!我敬爱父亲,尊敬母亲,父亲以我为荣,母亲以我为傲。我那时候从没想过那么多,舒杭在我身侧,家里又和睦融洽,我是元氏人人敬仰的
宣元二公子……我那时春风得意,可是一夜之间,我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我与舒杭,即使是不合规矩,也不该最后迎来如此落幕。父亲撞破我们之后,我哪能想到他会那样做!他暴怒,我握紧舒杭的手,跪地叩首恳求父亲成全我们,我宁愿被踢出族谱终其一生隐姓埋名……我不做元二公子了。”
“……您倒是用情至深。”韶言听罢,只说了这样一句。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称赞人“用情至深”了,这对主仆,当真是有趣。
“我用情至深有什么用?用情再深也无法保住舒杭一条命。”元琏摇头,声音悲怆:“一个伴读,狗一般的人物,死了就死了。可元二公子却求死不能,我是家族的脸面,我怎么能死呢?他觉得我有病,好端端的男儿怎就不走正路?喝药,针灸,还有从南越请来的巫医……有什么用?我又没有病!”
他嘶吼道:“五年了!快五年了!你们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陆昭刚要出言,韶言示意她莫要开口。
“既然难熬,你为什么不自我了断呢?”
“你说什么?!”元琏猛抬头。
“如你所言,既然舒杭走了之后你那么想念他,你活着还这么煎熬,你为什么不自我了断呢?”
韶言质问元琏,正如黎孤质问他。
“一开始元宗主还不许你死,可是这些年过去,如今他不会再阻拦你。”
韶言说着,取下元琏头
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簪子,握在他的手里。
尖锐的那一头对准元琏的脖颈,韶言对他说:“只一下,你就可以去见他了。”
这人挑唆元琏自戕。
他的话里似乎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元琏听见他的声音,攥紧了手里的簪子。
“不会疼的。再疼,也没有舒杭走时疼吧。”韶言循循善诱。
元琏握着簪子的手正颤抖。
“你犹豫什么?你是不敢?你为何不敢?”韶言的语气平静,但话听着却有那么一点咄咄逼人:“我之前还说你用情至深,如今看来,你还是贪生怕死。”
“……我真的能再见到他?”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韶言说,“他就在你身侧。”
他哄骗元琏自戕,无半分良心不安。怎么会受到良心谴责呢?元琏这般模样,倒不如让他解脱。那样元英能松口气,韶言也能松口气。
“可是罪魁祸首还在。”元琏忽然说,“他还在,为什么死的要是舒杭和我?”
“罪魁祸首不是元宗主。”
“不是他?那错在谁?难道在我?”元琏将簪子倒转方向,指着韶言。
“你没有错。”韶言轻易便夺过元琏手里的簪子,“但他也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元琏目眦尽裂,“若我们都没错,事情如何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
天底下这样的事多了。谁都
没错,可事情就是一步步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元琏问韶言,韶言又该问谁呢?
“五年了,元二公子。”韶言把簪子掐断,放到一边。“你现在才要向他寻仇,不觉得太迟了吗?”
“莫不是你还对他心存幻想……”
大概韶言真的戳中了元琏的心思,元二公子的脸色变得极为差劲。
“不是吧……”韶言状作吃惊,“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即使他这般对你也算情有可原,你原谅他也不是不行。可,舒杭走的那么早,那么惨,你要替他原谅你父亲?”
“还有你,你都因为他变成这个样子了,总该打破心里的幻想了吧?”
元琏嘲讽一笑:“我早就想通了。”
“我问你,你可知道我父亲他为何要将你二叔锁在元氏十四年?”
“不知。”
韶言瞥见元琏面上的讽刺一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他悚然一惊。
“韶言,你的确是个聪明人。”元琏赞赏他。
“这绝无可能。”韶言冷静道,“我二叔,我二叔他——”
“我之前可以肯定这件事。但后来我见到你二叔,又不这么想了。”
“……你见到他了?他在何处?”
元琏笑而不语,手往上指: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他就在凤凰台,你去见啊。”
“我仍旧不信。”韶言低头沉思片刻,如此说道。
“管他呢,反正我是根本想不通啊。我父亲要比所有人想象的
还要心思深沉,我母亲猜不透他,我们兄弟几个也猜不透他。但不管怎么说,他不会放你二叔走的。”元琏看着他,道:“你也一样。”
“……你说什么?”陆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父亲要一辈子将他拘在元氏?”
“那又如何?他比他二叔年轻,比他二叔寿命长,比他二叔体面的多。以侄代叔,又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又转向韶言:“对了,你二叔的状态……”
“什么?”
“我去看他时,他脖子上缠着厚重的纱布,还渗着血呢。我父亲绝不会杀他,估计是他想一了百了。”元琏说,“可以理解,才五年时光就把我折磨成今日这般模样,更别说十四年了。”
“够了!够了!”陆昭喊道。她勉强调整了一下姿势,活动一下自己被压麻的胳膊,又去拽韶言。“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快走,离他远些。元宗主视你若亲子,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但韶言仍旧没有动作。
“……韶言?”
“你也说了,仅仅是『视若亲子』,可与亲生儿子比起来,那还是亲生子更重要。”
“可元琏已然是元氏的耻辱了,元宗主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
“元宗主要真有这个心思,早就做了,哪还能让你我今日陷入这等境地。”韶言神色平静,“还不够呢。”
元琏饶有兴趣地看着陆昭和韶言,而后恍然大悟一般拍手:
“我懂了,你是把他当作
陆时了。”元琏怜悯地看了看陆昭,“可怜——你怕是不知道,你弟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