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宗主。”
护卫这时抬着棺材过来,那只是一口简单的薄棺材,里面还放着杂乱的稻草。
楚若淡淡一笑,自己躺了进去。
棺
材合盖的一瞬间,只能听见他的喊声:
“二公子,楚若来了!”
元英不愿再看,转身离去。
*
韶言的十七岁生辰糊里糊涂地过去,他现在只躲在屋子里静静养伤,谁也不见。
元英最近的注意力也没有放在他身上。小韶二这边暂且安分了,老韶二又闹起来。
没了一个发疯的元琏,韶俊平又开始发疯。无论是拿着那面破鼓吊嗓子也好,还是咒骂元英也罢,这些他元英都能忍。
但韶俊平寻死觅活起来实在难搞。
他现在让元英锁着,暂且没有寻死觅活的条件,唯一能做的就是绝食。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凤凰台那边不敢大意,赶紧去把宗主请来。
“你还想死?”
“我一直都想死。”韶俊平冷声说,“十四年里无时无刻。”
“最近我总是梦见我娘。”他说,“有时我还梦见我的那些兄弟们……梦见他们也就罢了,我还总是梦见我爹。哎对了,你见过我爹没有?”
“你要是见到他,没准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俊成和我大哥样貌都随他,不过还是我大哥更像他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元英:“我娘要来接我了。”
“你说了这么多,不还是要寻死吗?”元英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唉,你还真是油盐不进。”韶俊平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说了这么多,也口干舌燥了,元宗主你给我倒杯茶呗。”
元英把茶水递给他,韶俊平只喝了一口,就发出了
“咦”的疑惑。
“你又怎么了?”
“这茶不对劲啊。”韶俊平说,“你是不是换茶叶了?”
“你矫情什么?”元英皱眉,“你喝茶跟牛饮似的,喝什么不都一样,倒糟蹋了好茶!”
“哎呀不是,你尝尝,真的不对劲。”韶俊平劝他,“你就尝一口,要是我说错了,你就把茶泼我脸上。”
话都这么说了,元英将信将疑地品了一口茶,然后他沉默了。
“怎么样?”
“确实。”
“你看我说!”韶俊平乐了。
“你确实在没事找事。”元英笃定道。
“……说话真难听。”
茶水滚烫,元英最后也没有把茶水泼到韶俊平脸上。
“先前晴丝办寿宴,韶俊策送了个球过来。”元英把那鬼工球给韶俊平拿来,“我留着也没用,你拿着玩吧。”
韶俊平没动。
“你不要?不要我可拿回去了。”
韶俊平说:“我抬不动胳膊,劳烦你递给我。”
估计是锁得太久了,四肢无力也很正常。元英还想着要不要暂且对韶俊平放松一阵,他捧着那个球刚要递给韶俊平,就猛地感觉心脏一疼。
“你他妈的……”元英瞳孔瞬间放大。
他这句话还没骂出口,韶俊平手里的匕首又往里扎了一分。
“双管齐下。”韶俊平擦去嘴边流的血,“我是真怕你死不成。”
那茶里添了东西,韶俊平喝的比元英多比元英早,以至于发作得更早。
“以一换一啊。”元英捏着刀刃,不让它
再往里进。
“拿我一条贱命换元氏宗主的性命,多划算。”韶俊平说,“咱俩毕竟这些年的情分,我陪你黄泉路上走一遭。”
……不太妙。
元英这些年受过的刺杀数不胜数,然而没有哪次比今日更让他觉得接近死亡。
十四年,韶俊平被囚于凤凰台十四年,做过最过分的事情也不过是试图自戕,或求元英赐他一死。
这还是韶俊平第一次试图杀死元英。
所以元英才大意了,他根本没想到韶俊平会杀他。
韶二灵脉已断,通常情况下他并不是元英的对手。但那毒茶发作得太快,让元英不敢动用灵力。而若拼气力……他这些年也比不过韶俊平。
也不知道韶俊平哪来的力气,一天没吃饭还这么大。
元英挣扎着想要反抗,然而韶俊平死死地将他压在身下,紧紧禁锢着他的活动。他这时才又一次意识到韶俊平是个身长体壮的北方人,哪怕他现在七窍流血奄奄一息,也足够压制住他了。
时隔多年,元英又一次在韶俊平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卸掉爪牙关林笼子里的也是野兽,终究不是家养的猫狗。或许是养的太久,以至于让元英生出这种错觉。
现在,他是时候应该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了。
元英并不怕死,甚至这时还能冷静地分析局势。元珠已能独当一面挑大梁了,他倒不用担心。但即使元英不愿意承认,哪怕他竭力克制,还是挡不住骨子里溢
出的惧意。
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韶俊平本身,这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
如果当初不是韶俊平手下留情……
“我以为你早忘了。”韶俊平一笑,咳出的血更多。“你当时那副模样……啧啧啧,谁能想到那是现在威风凛凛的元宗主呢。”
“你那时候就应该杀了我。”元英说,“要不然哪有后来这些事。”
“我还是太善良了。”韶俊平自嘲一笑,“看在俊成的面子上……”
匕首又扎进去了一分,然后停住了。
“我没力气了。”韶俊平这么说,大口大口吐血。
但他仍是死死锢着元英,让他不能脱身。
“就看这药效如何了……”
*
事实证明楼晴丝拿的可能是假药。
元英没死成,韶俊平也没死成。两个人离鬼门关就差那么一步,但就像约好了似的,就到那周围转转而不迈过去。按医师说,那匕首再往里一分,元英就没命了。
此遭之后,元英元气大伤卧床修养,但对外宣称闭关。至于元氏,则由少主元珠代行宗主职责。
而韶俊平,或许他们姓韶的天生自带抗毒能力,也或许楼晴丝那药还不够毒,总之他既没有杀死元英也没有成功自我了断。
似乎是白折腾了一场……又好像不是。
毕竟元英闭关消息传来的第二日,韶言就顶着面上缝合的针线出门。
他大致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元英无缘无故闭关……想来是他二叔的手笔。
可惜的是
元氏现在的形势稳定,从元珠和元夫人那里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看来二叔失败了。
不过却给韶言提供了机会。
想起还被拘禁的卫臹,这几日韶言都没去看他,也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元氏波谲云诡,卫臹他不好再留在这里。
可是要怎么办呢?请黎孤出手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那日两个人把话推来推去,黎孤虽然还是很勉强,但并不是完全不行。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鱼能让猫看家,想让黎孤出手那也得能拿得出钱。
韶言,现在还欠程氏好几百两银子,穷的叮当响。
但还是得想办法把卫臹捞出来。
那能怎么办?只能是把能卖的都卖了,看能不能凑够钱。
……不行的话就只能签卖身契把自己那不一定有的后半辈子卖给黎孤当奴隶了。
难啊!
韶言收拾了一下手头的值钱东西,琢磨要是拿到外面的当铺卖,肯定会被压价。不如拿到元氏门下的当铺,起码压价压得不会太离谱。
于是韶言就顺口问了元竹。
元竹想,韶言要当东西,韶言肯定是缺钱,可元竹不缺啊。小公子也没和韶言说,“嗖嗖”爬上了房梁。
韶言:?
元竹从上面拿下来了个漂亮的陶瓷小猪。
他很欢喜地摇了摇,里面的铜钱发出清脆的声音。
“韶言你是缺钱吗?我把我的小猪给你,里面的钱可多了。”
还没等韶言开口,他当机立断就把猪砸了。
一地的瓷器碎片,混
着撒了一地的铜钱,待会儿还得是韶言收拾。
韶言哪能要元竹的钱,再说这哪儿够,因而笑着拒绝了他。
元竹以为韶言是嫌钱少,连忙说自己还有其他的小猪。
韶言往房梁上看了一眼,一二三四五六七……确实挺多。
但里面都是铜钱,就是全砸了也不够。韶言要真背着两麻袋的铜钱去找黎孤,黎孤估计会以为韶言要拿铜钱砸死他。
怕元竹再砸,韶言赶忙拦住他:“不用,不用再砸了。小猪多可爱,砸了多可惜,你说是不是?”
元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放弃了砸猪,转头不知道翻什么去了。
韶言也蹲下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他刚把瓷器的碎片捡起来,小公子就把一打银票拍在他脸上。
“这些够不够?”
银票让元竹揉的皱巴巴,韶言很有耐心地帮他把每一张银票抻平,又顺便数了一下。
五十两、一百两……
韶言粗略数了一下,整整两千多两。
“你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元竹说:“阿爹阿娘还有哥哥姐姐们给的啊!大哥总说我是小馋猫,竹儿才不馋呢。我以前不管想吃什么东西,只要念叨一句让哥哥姐姐们听见了,他们都会给我一张银票。阿娘说钱不能乱花,所以我就一直存着啦。”
好嘛,不愧是元氏,当真是财大气粗。
“我攒了好久的,这回够吗?”
够是够了,但……韶言怎么能用元竹的钱。
“反正我也用不上嘛。”元
竹说,“你有需要的话,就拿去用呗。”
“你不问我要银子去做什么?”
“韶言比我聪明那么多,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啦。”元竹把银票往韶言手里塞,“你收下吧,收下吧收下吧。”
银票又被揉得皱巴巴了,韶言叹气,权衡利弊了一下是签卖身契给黎孤还是再多背一层债务。
他最后选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