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是一片生机勃勃, 而韶言心如死灰。
那些伤，他养到八月才好。那时穗城的水灾已差不多退去, 但洪水之后必有瘟疫, 中秋节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团圆的日子。
这让韶言想起了好几年前的杭州。只是这场瘟疫更严重，死得人更多。
飓风如今吹到了其他地方，别处仍是暴雨洪水, 秦氏的医修不能尽快过来, 这使得元氏大为震怒。
这场天灾，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元氏在岭南一带, 受到的影响最大。他们对这天灾半分都不上心, 只有焦躁。
瘟疫传播的速度并不快, 但几乎染上就死, 这和当年杭州的瘟疫恰恰相反。而元氏的处理方法十分简单粗暴, 一个字：烧。
管他死人活人是否有救, 甚至那被烧死的人都未必染病。在这时，人、牲畜以及物件是没有区别的，都一起被焚烧掩埋。
整个元氏仙府的气味都不大好, 艾草, 白醋, 以及死人烧焦的皮肉。
发大水的时候, 元竹住在凤凰台, 他还忧心韶言种的花草和瓜果蔬菜, 必然是保不住了。等瘟疫起来, 他又被元英支去和韶言住一间院子。韶言那里平日都没人往来，最为安全。
“还要死多少人啊……”小公子吃不香睡不好。
在君氏的时候，韶言还有心协助君氏救治灾民。而在元氏, 他是有力无心, 见得太多反倒不好受
。
元氏在此次天灾里的损失不计其数，甚至比和巫族四部开战的韶氏损失的还要大。风灾渐渐停下了，各地虽偶有瘟疫冒起，但都不似岭南这边严重。
天灾似乎是要结束，但更大的灾祸即将要来。
如今不仅是穗城，整个岭南都民心不稳。
上次岭南如此动乱，还是元英弑父之后。他当时的处理办法是——元氏北征。
北征大获全胜，大大鼓舞了元氏。因此岭南民心稳定，元英也坐稳了宗主之位，一直坐到如今。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元氏今天似乎又要走一遍当年的路。
但事情总归是一点点循序渐进的。元氏首先控制住岭南，然后派人捏住了楼氏。
楼承安一动不敢动。
秦氏那边传来消息，说秦愉明大限将至，就这几天了，秦氏实在是自顾不暇。
好，很好，元氏咬牙受下。
仙门百家都颇有几分渐渐脱离元氏掌控的意思。
这些都和韶言没关系。
伤养好之后韶言见过元英一面，也只有一面，是元英来见的他。
韶言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问，倒并非是存心如此，只是他实在与元英无话可谈。
他睁眼闭眼，都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态。
元英只看着他，也不强留。
第二日，元竹便大包小包的带着东西来到了韶言的小院。
小公子没见过这样建的院落，一进来好奇的很，抱着小包裹左看看右看看，他没能拿的东西都让身后的中年男人拿了。
见到韶言，他可开心了，似乎恨不得扔下手里的东西往韶言怀里扑。
但他忍住了。
“怎么了？”
韶言都做好准备了，甚至已经盘算好怎样才能不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元竹说：“江大叔说啦，你身上还有伤。”
韶言这才注意到那江姓的中年汉子跟在元竹身后，拿着大包小包。
他话不多，把东西放下便告辞。韶言目送着他离开，而后问元竹：“你认得他？”
元竹想了想，摇摇头。
“也不算认识吧，邵爷爷让他送我来的，只说他姓江，让我喊他大叔就好啦。”元竹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一颗糖，“虽然大叔话说得很少，看上去也不好相处，但他人真的挺好的，还给我糖吃。”
有奶便是娘，元竹实在是好哄，韶言摇摇头。
这场风灾过后，他种的那些花草作物几乎无一幸免。韶言不觉得有多可惜，但元竹大为遗憾。
“你最近不要乱跑。”韶言对他说，“想来最近穗城又不太平。”
元竹很听他的话，说不乱跑就不乱跑，但元竹闲下来总免不得缠着韶言。
偶尔元竹会提起卫臹。
“云氏余孽”元竹不理解，他更不理解刮大风和卫臹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韶言那日和卫臹的死别，却听见整个元氏都在欢呼卫臹枭首。
怎么会弄到这般地步？元竹茫然地想。
他不大能理解生死之意，只是有时会模模糊糊想起卫臹，要是他在就好了，可以一起玩儿
。
偶尔江百草会来，带来元竹想要的各种小玩意儿。韶言也会和他打听一下外面的状况，请他喝一盏茶。
江百草也不拒绝。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地看着角落里自己玩得开心的元竹。
这人的身上写满了不可言说的陈年旧事，他那嘶哑的嗓音，永远站不直的背，以及被烧的几乎看不清的指纹。
韶言意识到那时不时略过自己的目光，他的眼角余光偶尔也会落在这中年男人身上。
很奇怪，韶言想，他怎么看着都像是个出身不清白的镖人，不知元氏为何要用这么一个人。
更奇怪的是，韶言潜意识里不觉得这人是个坏人。
元竹隐隐约约觉得韶言似乎与之前不大一样，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和韶言住在小院里半个月，之后穗城瘟疫起。
这屋里好几铺炕，元竹上次睡炕还是当年在不咸山。他因而想起了以前在辽东的日子，想起了韶清乐，想起了曾暮寒。
这些，韶言最近都不怎么能想起了。
往后，元氏的形势不大好起来，韶言因此不许元竹离院落半步，也不许谁往这院里来。好在江百草隔三差五给这边送来食材柴火，由韶言亲自下厨。
这一方院落并不小，但元竹还是时常觉得无聊。他这天又在院子里挖土玩，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韶言见了，也不说他，由他去。
元竹很安静地挖呀挖呀挖，突然“啊”了一声。
韶言还以为他
不小心伤了手，听到声音就凑过去。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