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修进来仔细检查了一番, 深深地叹气,摇了摇头。见他如此, 君慈和君悫心下了然。
君衍情绪多少有些不太对, 韶言担心他,让人将他扶下去。君衍不愿意走,可要他帮忙料理君懿的后事, 他又有些站不稳。
他瘦了不少, 如今看着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还强撑着站立。韶言看他似乎随时都要晕倒, 实在不敢让他再待在暖阁。君懿躺在那里, 再多看一眼对他来说都像是在钝刀子割肉。
韶言劝了君衍几句, 没劝动。他叹口气, 佯装转过身去, 却趁君衍不注意一步绕到他身后, 一掌劈在他后颈。君衍这几日本就身心俱疲,一时大意,让韶言不费力气地打晕, 两眼一闭便倒了下去。韶言本来想把君衍送回圆影小筑, 但君慈要他留下, 他只好把君衍交给家仆, 并嘱咐他们对君二公子轻拿轻放。
君懿的棺木早就准备妥当, 只是装殓之前还得为他整理遗容。这事情本应当由他的兄弟或者儿女来做——现在只能劳烦两个兄弟, 儿子们不在, 却要莫名其妙加上一个韶言。
“这是否不合规矩?”韶言问。
“现在只有你了。”君慈说。
韶言把头发绾上,撸起袖子等两位长辈先行。
但君慈君悫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对他们两个来说挺残忍。眼看着自己的亲兄弟离去,也就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弱
上一些。况且, 况且这件事也不常常该由同辈兄弟来做。只是君懿走得实在太早, 他的兄弟们没有到老眼昏花动作迟缓的年纪,而他的两个儿子又过于年轻。
长久的静默之后,韶言主动开口:“我们是不是该……”
他淋了雨,这时多少缓过来一点。悲伤之后,生者总归是要往后考虑。韶言处理过不少尸体,他知道君懿会在之后慢慢变得僵硬,届时便不好为他净身,所以得尽快。
君慈和君悫对视一眼,苦笑。
还是韶言先上手。
家仆端上来的热水快要凉了,韶言跪下去梳洗君懿的头发。他动作很轻柔,哪怕对象是个死人。
君悫和君慈去剥兄长的衣裳,可他们两个耽误太久了,君懿的身体发直,不是那么容易摆弄。谁也不敢用力,两个人折腾半天折腾得满头大汗,也只把衣裳剥了一半。
韶言叹气,示意君慈和他换个位置。
他这时对君懿又没那么温和了。死人,他应对这个很有经验。君愈的最后一程也是韶言送的,照夜君可要比他兄长难打理得多,但韶言还是让他走得很体面。
但君慈君悫毕竟在场,韶言的动作也不能太过粗暴。他拉过君懿几乎不剩什么皮肉的胳膊,用力揉这位长辈的关节,把他揉开了,揉软了,才顺顺利利把衣裳剥下来。
虽说非礼勿视,但这个时候即使韶言不想看也不得不看。君懿实在瘦得可怕,他不算
矮,可却和小孩一般轻重,已经瘦弱到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可怕的地步。唉,虽说人死之后帮他整理遗容也是为了让他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走。但像这样被扒光了衣裳摆弄,还是让人不太舒服。好像人到了这一地步,已经不算人,只能算是一件器具,一个摆设,和桌案上的花瓶没什么不同。
但又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人赤身裸|体地来到这个世上尚不知羞耻,怎么活了几十年后再让他赤身裸|体地走,便觉得羞耻了呢。君懿本人想来要比韶言豁达得多,不会在意身后事。
韶言仔细给君懿擦干净身子,和君悫合力为他穿上素衣。
君懿手心里的那块玉,韶言本来是想拿出来放到他心口,但他攥得死紧,韶言怎么都掰不开,又怕再用力掰下他一截指骨。只能由他去,让他攥着吧。
忙完这些,韶言才稍微放松下紧绷的神经。君悫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休息是先不能休息,他得先把自己拾掇干净。刚刚又淋了一场雨,现在脏的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他头发又多又密还厚重,梳洗起来极为费力。韶言一开始还有耐心,等换到第三盆水,他难免有点暴躁,动作也粗暴起来。
我要这些有什么用!我要这些有什么用!他念叨着,我不如把它们绞了做和尚去,图个清净!
他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把自己从野人重新变回那个干净体面
的韶二公子。
回去的时候君衍还没醒,他大概是累极,这时候睡得昏沉。韶言走之前怕他着凉,又给他盖了一层被子。
君淮不在,君衍昏着,只能由韶言这个外姓的侄子来守灵。君懿躺在那里,脸上蒙着白布,韶言却并不害怕。他握着君懿空着的那只手,很凉,他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韶言应该为君懿感到高兴。君懿在人间强留了十几年,如今终于解脱,他会和妻子合葬。
屋里烛火昏暗,韶言倚着桌案,竟在这略显阴森的房间里睡着了。
待到第二天,君衍将他父亲抬进了棺材里。
韶言醒得早,呆呆静坐了半个时辰君慈才找人来替他。
“瑾棠,还得麻烦你瞧瞧晰云。”君慈叹气,“眠之不在,我和他三叔毕竟是长辈,安慰的话不好说。你和他是同龄人,又素来亲近,你劝他听得进去。”
即使君慈不说,韶言也有此意。他勉强吃了几口早饭,想起君衍还尚未进食,于是端着盘点心去圆影小筑。
君衍也已经醒了,却没有下床,抱着被子不知道想什么。
屋里很冷,韶言烧了炭,端着点心送到君衍旁边。
“二公子,您多少吃一点。”
君衍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哭过一场。他声音沙哑嘴唇干裂,看着委实不大好。
“我吃不下。”他摇头。
“您今天一整日都歇不得,不吃点东西怎么熬得住?”韶言坚持劝。
君衍闭上眼。
韶言把漆盘放
到一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宗主已逝,少主又不在,如今君氏可压在您一人身上。”韶言说,“您节哀顺变……但还请以大局为重。”
他听见君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
是在哭吗?肩膀抖成那样。
韶言这时对他生出了几分怜惜。或许君懿就是这个意思,要他怜惜君衍,怜惜君淮,像怜惜花和露水一样怜惜这兄弟两个。花和露水是脆弱的,是娇贵的,非要用十二分的耐心才能养好。韶言想这没什么,他若是真能将这兄弟两个看护的像君懿养的兰花一般枝繁叶茂,也不算是辱没了君氏和君懿对他的庇佑之情。
庇佑之情……他耳边又想起黎孤的话:“难道元氏和元英对你便没有庇佑之情吗?”
有是有。因而韶言保他妻儿,也足够偿还了。
君衍没有哭出声,韶言忧心他憋坏了身体。没想到君衍此时是强行压着自己的眼泪,他忍着不哭,空荡荡的胃跟着痉挛,这时竟止不住地干呕。
实在是不好看。
韶言轻拍他的后背,从点心里扣下来几颗蜜枣,带着点强势把君衍从被子里托出来。君衍头顶的被子没了,他下意识抬头看,然后韶言眼疾手快一颗枣子塞进他嘴里。
“哭伤身,压在心里更难受。你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心里藏……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
那蜜枣是真甜,止住了君衍的反胃。
他的眼泪
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