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衍哭不出声,但哭得近乎撕心裂肺。韶言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他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不得体,实在不得体。君衍或许顾虑着韶言在旁边,还想躲回被子里一个人安静地哭。但韶言哪能容他,就不许他藏起来,连挡着脸的胳膊都被韶言移开。
韶言力气很大,哪怕克制着不用力也让君衍觉得疼。他太坏了,就要君衍在他面前哭,哭得丢盔卸甲再留不下一点面子。
君二公子这边哭,韶言那边就拿从点心上抠下来的蜜枣杏仁喂他,东西塞到嘴边,韶言扣着他,由不得君衍不吃。蜜枣杏仁没了,韶言就掰了点心喂他。一边哭一边吃东西确实对身体不好,但也没办法,不这时候给他喂下去,他一直绝食身子垮了又该如何?
君衍哭得很凶,点心渣子和眼泪混了韶言一手。这真让韶言觉得新奇,要知道君衍一向克己复礼,是冰雕的干净,玉琢的尊贵。韶言从未见过他如此——可能一辈子也就见这一次。不体面,不好看,比风餐露宿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得韶言更甚。
韶言这时对君衍的那点怜惜突然不剩多少了。露水和花他尚且能怜惜,可君衍却让他想起不咸山上的兔子和鸟儿。那些东西总是吸引他,让他捏在手心里,羽毛和血散落一地。
他多少起了点恶趣味,把点心渣子和着君衍的眼泪,抹了这矜贵的君二公子一脸。
君懿
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他看出韶言骨血里兽性未改,不可控制,却又希望他收起利爪獠牙,脖子上安心拴着君氏的铁链,像条狗一样守着他的两个好儿子。但那铁链太纤细了,韶言一无所有地来到君氏,以至于君懿除了用三言两语的遗言锁着他,找不到其他任何更坚固的锁链。君懿几乎是在自欺欺人,死人没有办法左右生者,尽管有些事情是哪怕他活着也阻止不了的——这一切都取决于韶言。锁链究竟存不存在,是脆弱还是牢固,都要看韶言如何。君淮和君衍都压不住他,只怕他迟早有一日会弑主,把花和露水都撕得粉碎。
……
但实际上君懿的希望和担心都会落空。
他生在辽东四月,这不是个秘密。辽东四月生的孩子早逝,也不是一个秘密。只是韶言活到十七岁还身体康健平平安安,因此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是那个躲过一劫的幸运儿。
不过韶言自己清楚,不超过三年,他就能陪着君懿继续下棋。
那能怎么办呢?韶言忽然很豁达,拿出手帕给弄得脏兮兮的君衍擦脸。什么花和露水,韶言想,我是多了两个儿子。
君衍哭累了,韶言虽然是问他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但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门窗一关,安神香一点,容不得君衍。
一个时辰后,眼圈红红,神色憔悴但衣冠整洁的君衍去拿他父亲的灵位。
他没了梳洗的心思,坐在镜子
前呆呆的,那模样跟元竹似的。于是韶言就把他当做元竹,沉闷安静的元竹,给他梳洗干净。摆弄君衍头发的时候韶言想,只怕君懿都不曾如此对他。
韶言豁然开朗,君懿要的就是他像父亲对孩子那样怜惜这兄弟两个。
但他其实对君淮活着回来这事不抱希望,就像他对元竹的生死一事也没什么想法一样。韶言习惯了凡事都往最坏想,若有那一丝生机最好不过。可大多数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尽人事以待天命。
君衍穿着粗笨的生麻布,拿着灵位在前面慢慢地走。后面抬棺材的大都是些君氏的年轻后生,韶言看着都挺面熟。往上追溯几代,他们也算是君衍的族兄弟。君懿是韶言的姑父,韶言本不应为他服丧,谁料君悫拿了斩衰让他换上。
这是最重的丧服,若非是亲生子……
“这不合礼。”韶言很艰难地说。
君悫最懂礼法,而如今君氏一团乱糟,连君懿的丧仪都一切从简,能省则省。此时再提“礼法”二字,未免有些好笑。
“这是兄长生前交代的。”君悫说,“他说,你与他亲生子并无分别。”
君慈也劝:“如今眠之不在,你就当替他。”
替,替,什么都能替,这事替得吗?
君悫和君慈怎不知这不合规矩?韶言是外姓,是辽东韶氏的儿子,他不曾为韶氏服斩衰,如今却要为别家服丧!
这话他们二人同韶言说起时都觉得
难以启齿,但毕竟是君懿遗愿,话得带到了。至于拒绝还是接受,是韶言的事。
此时这两个中年男人的表情都在期待着韶言拒绝,他们便可松一口气,当作无事发生。
韶言觉得荒诞,但那一瞬间他忽地了然,知道了君懿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笑了,死者为大,他怎能不遂君懿的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君悫和君慈愣住了。
韶言何等聪慧,不可能看不出他二人的想法,但还是接受了,这是为何?
不管他二人如何惊愕,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韶言已经穿上粗麻衣服,挤在一众穿着熟麻布的君氏族人前扛棺材。
棺材摆在祠堂里,君衍跪在那里烧纸钱,在周围压抑着的啜泣声里,神色淡淡,低头垂泪。
他跪了整整一天。
守灵的不止他一人,韶言也在。他是外姓人,比起守灵,更多地是为了守着君衍。牌位前的烛火暗了,君衍起身要剪烛,却摇摇晃晃站不稳,跌进韶言怀里。
“二公子?二公子?”韶言唤他?
君二的眼睫毛微微抖动,他的泪痕已经干了,这会儿身子沉重,整个在压在韶言身上意识不清。
还能如何?其他人该守灵的守灵,韶言赶紧把人扶下去,灌了一碗糖水下去,额上还贴着热毛巾,缓了半天才缓过来点。
“您得保重身体啊。”韶言说,“我在君氏,多少能帮您分担一点事务,等我不在,
您一个人也得撑着啊,撑到少主回来。”
君衍缓缓转过头:“你要走?”
“嗯。”
“什么时候走?”
“第四日我就走。”
“去哪儿?”
“辽东。”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韶言看向他:“少主他还在辽东。”
元竹或许也在辽东。
君衍便不说话了。
韶言其实不该走,君衍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应该离人,他最好守着君衍。但他不能,也没必要。他在君氏耽误了三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不可能吊在君氏,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处,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不顾。
辽东是他责任的一部分,他必须要去。
而这一去……韶言想,他怕不是再没机会回杭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