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哑——哑——”
乌鸦的叫声甚是不详。
那么多的死人, 便宜了这些食腐的飞禽走兽。只是死的人里很多是仙门修士,韶言看那只大得过分的乌鸦, 黑色的鸦羽里透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天灾人祸之后, 借势而生的妖物对仙门百家来说也是一道难题。
朝歌城已经是一片死寂,几乎已经毁了一半——元氏大概率下令屠城。程氏很早便疏散了平民逃难去了,留下的应当都是和程氏沾亲带故。
屠族灭门, 使其祖宗不能血食, 何其残忍。
韶言来的正是时候,躲过了那场屠杀。元玖已带着剩下的修士继续北, 冀州那边都是些庶族, 已是逃窜的逃窜投降的投降, 想来他很快就能到辽东和元珠会合。
在穗城, 韶言见过元氏的千人祭坑, 对这等残酷的场面已经有了一定的接受能力。然而他见到程氏的结局, 还是忍不住心悸。
物伤其类,他想,韶氏到时候会不会也是如此?
他在程氏仙府见到七八岁就战死的小孩, 和吊死在门前的女子。一片死寂, 韶言想, 这里还有活人吗?
哪怕剩一个呢?哪怕再剩下一个呢?韶言在元氏留下的半面龙纹旗上发现了两颗人头, 容貌相近。他认出其中的一个是程宜君, 而另一个……不是程宜风, 应该是他的二哥程宜泽。
不远处, 是一具无头男尸,看他的衣着应当是
身份尊贵。韶言又观察他手心上的茧子,判断这应该是个中年男人。身份尊贵的中年男子, 那就只有是程氏宗主程青羽。
缺了的头, 应当是让元氏割下,打算拿回去当战利品送给元英。
韶言在附近又发现两具无头男尸,身材都差不多,衣裳的料子也是极好的,估计是程宜君和程宜泽的身体。他把龙纹旗上挂着的两颗脑袋摘下来,打算把它们和他们的身体拼一起。
但韶言也犯难,他并不能分清哪个头配哪个身体。
啊啊啊,这可真是。
程宜风的兄弟姐妹很多,但韶言并不是每一个都认识。韶言收拾出一块空地,把程宗主放在中间,然后在他身侧空出一个地方,再把两个儿子放在两边。
那个位置是给程夫人留的,她大概率也死了,只是韶言暂且没有找到她的尸身。
想到程夫人,韶言心里一紧,他又想到了君珵。
程氏已如此,如果她没有离开朝歌,那么必然是……
算起来她和程宜君的孩子应该已经出生,如今半岁都没有,正是离不开母亲的年纪。程氏再刚强,也不能让未满半岁的婴孩殉族,或许君珵带着孩子逃了呢?
韶言是怀着一点侥幸心理的。
死人更是没有尊严,地上的尸体甚至有些被剥了衣裳。韶言不忍心看,低着头往前走,他一个没注意,踩到了一只手。
确切说是一条胳膊,自手腕开始的部分被斩断了。
那是个女人
,只是发髻松散,耳朵也是豁开的——估计是有人强硬拽下她耳上的首饰。韶言小心翼翼地转过她的头,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程夫人。
天上又开始下雪,给这些死人们最后一点尊严。
又走了几步,韶言见到一个熟悉的人,他最后的那点侥幸心也没了。
那肚上一个血窟窿,不成人样的人,他怎会认不出。
君珵已经死了,死的很安静,但并不安逸。程夫人是被杀死的,她颈侧伤口的黑血已经凝固了。但君珵不是,她更有可能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因为韶言没有在她身上发现除了腹部那个窟窿外的任何伤口。
她好像是缺了什么器官,但韶言不想去探究了。
韶言斩去自己尚且干净的一片袖子,沉默不语地把君珵露在外面的的一部分身体塞回去。他沉默不语地用深色的布料把那个血窟窿遮掩好,然后抱着她,把她放在了程宜君身边。
等他把程夫人带到她的家人身边后,韶言在这空旷的尸山血海里听到了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唤声。
“韶二公子,是你吗?”
谁?
那不是幻听,韶言第一反应是警惕。这里应当已经没有活人,如果有,那究竟是敌是友是人是鬼?
况且他还知道韶言的名字。
声音嘶哑沉闷,不辨男女。那人很虚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你往这边来……”
韶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却一直保持警惕,碧游剑在他的手心里,随
时准备出鞘。他走进了,并没有见到活人。
奇了怪了。
“你往上看。”那人说。
雪下得很大,韶言抬头就很难睁开眼,所以他这会儿都是低着头走路。他听了那声音的话,手遮挡着铺天盖地的雪,有点艰难地往上看。
……
那楼上吊着一个人。
不,不对劲。韶言感知不到他的灵力,况且……
他左边的眼眶是空的,已经没了一只眼睛——被乌鸦啄瞎的,这一路上韶言见多了这样的尸体。
“你认识我?”韶言问。
“自然是认得。”那人笑了,他笑起来更为怪异,皮也不笑,肉也不笑,就像都冻住了一样。“我们在君氏见过,你忘了?”
“……你是?”韶言心里已经有了个几乎荒谬的猜测。
那人说:“程宜心。”
韶言将她放了下来。
她的外表已经看不出是个女子了——不,或者说看不出是个活人。她的皮肤已经开始泛青,身上还出现各种符文和浅浅的裂口。
“你……”韶言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我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吗?”她说,“我介于二者之间。”
“元氏给我下了咒。”她轻描淡写,“我现在还能保持理智,再过几日就不知道了。”
“可有解决之法?”
她摇头。
“韶二公子,你是个好人。”程宜心说,“我求你一件事。”
“请你帮我体面。”
韶言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要让我杀你?”
“如果不是元氏下了咒,我现在已经
是个死人了。”她说,“我现在算是活人吗?不算了。我被绑在上面动弹不得,不吃不喝整整十日,如今却还有力气同你说话。我问你,我还算是活人吗?”
韶言哑口无言。
“还有,宜风他应该还活着。”她说,“就在程氏祠堂,那正中央最大的供桌底下,你揭开青砖,他应该就在那下面。”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
程宜心打断了他:“我说了,你是个好人。”
“可你并不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