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笼子困得住鸟儿,却困不住它想要追求自由的心
。元英囚住了一个,却没能囚住另一个,于是三个人的戏变成了两个人。可就算韶俊平没有从中作梗,他成功了,就真的能得偿所愿?
他们不会受他的控制,什么时候都是。
元英又喝下一口酒,他喝得太急,以至于呛出了眼泪,不住地咳嗽。
行了,真难看。元英自嘲地想,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伤春悲秋弄成这副样子,实在丢人。韶俊平看到了估计又会嘲笑他,骂他又搞出这一死出给谁看。
“你怎么把自己搞到今天这个地步?”
韶俊平会这么问他。
元英这时又想起韶俊平。
他这十五年里已经养出了某种习惯,每当他想起旧事,难受得不能自已时,他就会去凤凰台,找韶俊平大醉一场。
尽管更多时候韶俊平只会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骂他自作自受。
过去被元英狠心一刀斩断,他和过去的联系,除了韶俊平就只剩下楼晴丝。这两个人都是被他强行拘来的,没了他们他就真的像是无根浮萍,再也抓不住过去的一点碎片。
楼晴丝刚到元氏的时候,她常常哭,几乎要把眼睛哭瞎。这不应该的,元英熟悉楼晴丝,她灿烂美丽的笑颜,娇憨又不失俏皮的神态,让见过她的每个人都深深难以忘怀。年轻的元英爱她,像爱一株花。
可他不熟悉他的妻子。她的妻子很美,即使在美人辈出的金陵楼氏,也很难找到像她那样的美人,而美貌仅仅是她
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一开始刚来到元氏的时候,她忍不住哭,而且一直想办法寻死。这无疑是不冷静理智的,可她那时候也才十八九岁,还只是个少女。在她意识到寻死行不通后,她很快适应下来,变得镇静从容,甚至有些冷漠了。
她不仅不再哭闹,甚至同元英极少说话,变得沉默寡言。无论元英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韶俊平说:“其实你不该娶她,更不应该把我抓来。”
“为什么?”
“你犯下那恶逆之罪时,就已经是下定决心和过去决裂了。元氏那个庶出的、不起眼的公子是脆弱不堪的,可元氏宗主不是。你本应该向前看,再不往后看一眼。可你偏不,你偏偏还留念过去,过去有什么好留念的?”
“你说得对,过去有什么好留念的。”元英重复了一遍,“我没有留念过去。”
韶俊平笑了:“若你没有留念过去,就不会娶她,也不会囚着我。”
“这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糊涂的事,不会有比这更加引人发笑的了。纵使你有千不该万不该,你最不该的就是娶她。你不快乐,她也不快乐。你把她毁了,也把你自己毁了。”
这时韶俊平的脸上出现了和楼晴丝一样的神色,这种淡漠让元英害怕。
“有时候我看你这副样子,觉得你又好笑又可怜,但更多地还是觉得恶心。”韶俊平说,“人怎么能把自己活成这
副样子?你和你儿子元琏有什么分别吗?不过是你亲手弑父,不会有人比你地位更高,强权压迫不了你……也不对,你甚至比不过你的儿子。起码他们是真心爱他,他得到了爱。可你呢,你又得到了什么?你还剩下什么?”
“如你所说,你的儿子元琏已经没救了。他是个无辜的孩子啊,他根本就不该被生出来。他这副样子,又是像了谁?像你啊,他的亲父!他若是强硬冷酷无情,便仿效你同样犯下恶逆之罪,弑父杀兄成为下一个强权也就罢了。可他没有那么做,一是他爱你,二是他懦弱,三是,他知道纵使他成了强权又有何用?难道和你一样身居高位享受无边孤独,用余生来怀念一个以死之人?”
“他没有死!”元英喊叫起来。
“我当然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还活着。”韶俊平的声音更大,把元英压了下去。“可他是死是活有区别吗?元琏和那死人没可能,你和他也没可能。你与元琏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你……不对,元琏起码不会娶不该娶的人,再生出一群可悲的孩子来,重复,周而复始这一可怕的故事。”
“你说元琏没救,只有死路一条。可你自己也不是?快二十年了,你有任何长进任何改变吗?你有好受一点吗?适不适合越来越难受了?真的,你多活一天,就是多一天痛苦。你要想解脱,也只有死。”
韶俊平捏住元英
的肩膀,力道大到挣脱不开。他微微用力拍了拍元英的脸颊,甚至让那一层白到几乎能看到血管的薄皮泛红。
他嘲弄地笑起来,可元英没有发怒,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果然,活得最明白的还是韶俊平。
元英喝光了两坛酒,仍旧没有醉倒。他趴在地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暴起,发疯似的撕毁了所有画像,唯独留下那张三个人一起的。
要是还像这画上画得就好了,他这样想,心又渐渐冷下来。
他这时忽然想念起韶俊平。
被这老东西骂,甚至痛打一顿,都行。但韶俊平最了解他,猜得到他的渴望。这时,这杀千刀的反而不会让他得偿所愿。韶俊平会阴阳怪气,话跟刀子似的把他完完整整地剖开,让他更难受。韶俊平更不会打他,顶多是带着羞辱意味让他仅仅是不痛不痒。
“我哪敢打您啊。”韶俊平又开始阴阳怪气,“您的亲父倒是敢,可他的结局并不好,我真怕步他后尘。”
“人有时候免不了犯贱,不过你这些年一直都挺贱的。”韶俊平用叙述今天天气很好的语气说出侮辱性质的话,“贱到我骂你打你你都觉得好受。”
“折磨自己给谁看呢?”韶俊平说,“你要是心里真难受,找个角落自己扇自己去,打你我都怕脏了手!别他妈把我掺和进来,贱不贱啊你?”
想到这里,元英突然大笑起来。
韶二现在在做什么?可能是欢呼雀
跃盼着自己重见天日。但那怎么可能?
他不会让他如愿,在那之前,他会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