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韶言谨遵师命,抽时间回不咸山一趟。
楼晴丝和陆昭仍在恒水居, 看见她二人, 尤其是楼晴丝,韶言注意到她精神不错,也算放下心来。
他已有许久不曾与师兄见过面。好像昨日下山之时他还是少年, 而今他已彻底长成了。今年四月一过, 他便已有十九岁,无论如何都再也不能算是小孩。
韶言已经比曾暮寒还要高了, 他和师兄之间那三岁的差距似乎也被填平了。现在他二人站在一块儿, 分不清哪个年岁更长些。
师父倒还是老样子。十五年前他这样, 十五年后还是这样, 皱巴巴的老头, 似乎已经是缩水缩到极限了, 再老也不会缩得更小。
“其实师父我年轻时候比你和你师兄都高。”霍且非说,“我大概有……八尺半那么高。”
……那这缩的是有点多,韶言想, 师父现在连八尺都没有, 踮脚估计差不多。
“你别不信啊。”霍且非突然站直了, “师父是年轻时候练缩骨练的, 老了老了骨头缩在一起了。言子别看你现在挺高, 你到老了没准比我缩得多。”
一提这个, 师徒两个突然一起沉默。
别说活到老, 韶言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是个问题。
“咳咳……”霍且非咳嗽起来,“让你上山一趟其实就是为了这个……”
“把手伸出来。”
韶言照做。
师父一把抓住了他的寸关尺,老头用的
力气很大, 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那东西暂时还没找上你。”师父似乎松了一口气, “不过也快了。”
“知道他为什么把你留到现在吗?”
韶言一怔,摇头。
“你爹当年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可惜还是差一点,让他苟延残喘到如今。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他要是想搅得辽东不得安宁,那也不是一件难事。但是你,你把他拖住了。”
师父握住韶言的手腕:“快十九年了,他那副肉身也快残破不堪摇摇欲坠,只怕是维持不成人形,往后都只能做畜牲。”老头看向韶言的脸,“瀛洲神君的神庙,妖进不去,人可以……”
韶言听明白了。
“他是想要……”
“夺舍。”霍且非说,“你十九岁,年轻的惊人。”
“你以前也应该和他有过接触,他看着是年轻,但那副肉身的年龄少说也得有四十岁。”
韶言仔细回忆了一下,感叹到:“看不出啊,我以为他连三十岁都没有。”
“老妖精是这样的。”霍且非又看了一眼韶言,“乍一看,你和他也没差什么。”
“所以,我为什么和他长得那么像?”韶言沉思,“我与我父亲和四叔样貌相似,还能归结于血脉相连。但他是狐妖啊,这……”
“不是他和你长得像,是他和你爹长得像。”霍且非摸着鼻子,又顺道扯一把胡子。他目光放空:“那大狐狸以前一直挺瞧不起人的,觉得咱
们都是没开化的猴子。好笑,法力低微的小妖都琢磨怎么修成人形,他这种法力高强的大妖却不屑于此。他那人形好像还是你爹捅他一刀之后才有的,我猜可能是他为了故意恶心你爹,所以照你爹的长相化形,又加工了一下,这才成现在的样子。”
“至于和你撞脸,我估计是巧合,那狐狸的眼光就这样。”
霍且非拍了拍韶言的脸,叹息一声:“也算好事,你要不长这样估计活不到现在。”
“师父好像和那狐妖很熟?”韶言挑眉。
“强龙和地头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霍且非干巴巴地说。
“哦——”韶言点头,故意问:“师父要和他交手,胜算几成?”
韶言知道,师父一向自信骄傲,是万万听不得谁比自己强的。
“你要知道,他是个千年大妖,而你师父只是个……”霍且非突然“啧”了一声,改口道:“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我能赢他!”
“但我不能杀他。”霍且非正色道,“他要死了,你也完了。”
“那这该如何是好?和他讲道理?”
“不。”霍且非说,“你去杀他。”
“啊?”韶言指向自己,“我?”
“师父你要知道,他是个千年大妖,而你徒弟只是个……”
“他人形都维持不成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么大的一只狐狸,一爪子就把我拍死了。”韶言倒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好笑。“我还不如和他讲道理呢。
”
“他不会杀你。”霍且非凉凉地说了一句,“但你能杀他。”
韶言皱眉。
“瀛洲神君保佑你。”老头又笑起来,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最坏的结果不过是……”
后半句话在老头含糊不清的嗓音里随风而去。
韶言睁大了眼睛。
“你不用慌,一切照常,该干嘛干嘛。”霍且非丢给他三张符纸,“以防万一,如果真出意外,这个就是你的救命稻草。”
“哎。”韶言低头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陪你师兄多待几天,不急着下山。”
山上现在多两个人,要比从前热闹许多。楼晴丝和陆昭并不打算一直叨扰,正月十五一过,她们便要下山。
“往后有什么打算呢?”曾暮寒问。
“不晓得,走一步算一步吧。”楼晴丝面容安详,神色平静。
“我想办个书塾,教小女孩读书。”陆昭倒有自己的想法。
“这很好。”韶言点头,又问她:“只教女孩?”
“只教女孩。”陆昭双手抱臂交叉在胸前,“我自己的书塾自己做主。”
韶言再一句话都没多说或多问,只问:“届时若是忙不过来,可以找我帮忙。”
这让陆昭一愣。
“你,不打算回杭州了?”
“不回去了。”韶言笑道,“韶氏今年太忙了,不出意外的话,我兄长今年就要成亲。等忙完,我就留在不咸山,再不走了。”
“这么突然,你是在南方受了什么委屈吗
?”曾暮寒一脸担忧。
“没有。”韶言说,“想家了。”
曾暮寒隐约觉得师弟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在他们分别的日子里,师弟的身上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曾暮寒一无所知,而韶言三缄其口。
他没法问,师弟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处理好,他应该相信师弟。
韶言在师兄师父身边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元宵一过,陆昭和楼晴丝拜别霍且非。
她二人的身份还是敏感,辽东相对来说已经算是她们的安身之处了。这里离穗城和金陵都很远,不大容易被人认出。
尽管如此,韶言仍竭力劝说她们留在不咸山地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有那么个万一,在不咸山附近的话,霍且非还能帮一帮。
楼晴丝和陆昭最终选择了离不咸山最近的伊清镇。
她们两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韶言前后奔走,帮她们安顿下来。这就又在伊清镇逗留了一阵,等一切忙完,韶言回到书山府,已经是二月。
韶氏可热闹了。
这会儿成亲的人忒多,韶言从二月初二开始,连着吃了十天的席。
荷包也很痛,往上数几代大家都是亲戚,多少也得随点礼。
钱财乃身外之物,韶言不是很在意。但韶清乐可觉得肉疼,痛,太痛了,每随出一份礼他的脑门就突突跳一次。
他挨着韶言,骂骂咧咧地坐下:“真亏,这礼钱随出去就收不回来啦。”
“怎么?”
韶
清乐冷笑:“婚丧嫁娶,人这一辈子能办几场酒?等我死了办丧事,还不知道是谁收礼钱呢!”
“哎呦,怪讲究的,你死了还要大操大办啊。”黎孤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怎么办不都一样么,就是给你配个金棺材又有什么用,能死而复生啊?”
“说得在理。”韶清乐表示赞同。“要我说找个席子一裹往祖坟一扔也行。”
“……倒也不用这么极端。”韶俊平听完他俩这番话,神色复杂。“不是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俩搁这儿老提什么死不死的做什么,太煞风景了,真不吉利。”
“你小点声。”韶俊哲倒了盏酒塞到他手里,“没注意到周围人都在瞅你吗?一会儿人家里再给你撵出去。”
韶言抿着嘴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