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俩心照不宣。
“他说他仰慕您,有些修行上的事情要向您讨教一二。”
“讨教个锤子!你师父我最讨厌道士了,碧清宫,我能教他什么。”他手下愈发用力,“我不管你怎么做,把他给我打发走。”
“疼疼疼,师父你轻点。”
这三个人走进恒水居。
曾暮寒看到韶言很惊喜,看到韶言怀里的小孩更惊喜。
“我找了一上午,原来他是碰见了你。”
“……师兄?”
怎么,他不知道这小孩是师父啊。
霍
且非从韶言的背上跳下来。
“小寒,为师回来了。”
“咦?”曾暮寒很惊喜,“原来你会说话呀。”
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脸色也变得有些慌乱:“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哎呀小寒,是师父我啊。”
曾暮寒比韶言还吃惊。
“师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接受的倒挺快。
先安顿好奚云,霍且非拉着韶言进到书房,师徒两个有不少话要说。
“你大哥的事不是还没了结吗?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韶言苦笑:“我若再不回来,只怕回不来了。”
他把自己身上的反应说给师父。
霍且非若有所思:“看来不咸山对他有所限制……不对!”
顶着小孩模样的霍且非骤然抬头:“它下山了。”
“什么?”
“它现在不在不咸山。”霍且非笃定道,而后他问韶言:“你是在何处感觉到身体不适的?”
“燕京。”
“是不是越往不咸山走,你身上的异样越发减弱?”
“确实。”
霍且非一拍手:“这就对了,你离他越来越远,他对你的影响就没有那么大。”
老头——不对,现在应该是小孩。嘶,好像也不对。
老小孩在书房走来走去:“这可不好搞,他现在不能直接取你性命,但一直这么下去,你受他的影响,迟早有一天会发疯。”
“那要如何?”
“你这样。”霍且非叹气,“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百因必有果,一物降一物……依我看来
如今只能以毒攻毒。”
“要如何做?”
霍且非翻箱倒柜,拿出一堆祭祀用的东西。
“走,跟我去神庙。”
*
奚云和曾暮寒很聊得来。
他二人很投缘,仅仅一会儿功夫就熟稔起来。得知奚云此次前来是要向霍且非讨教,曾暮寒便给他找了几本霍且非撰写的功法,让他带下山看。
“这似乎不妥。”奚云犹豫道,功法不外传,他若看了岂不是偷师?
曾暮寒看出他在想什么,道:“我师父不讲究这个。”
“他老人家一向好为人师,主张有教无类,你有什么迷惑之处可以直接向他请教。”曾暮寒笑道,“够吗?我再去给你找几本。”
就在他转身的功夫,墙上的佩剑突生异动,竟不受控制地出鞘。
不仅是奚云,连曾暮寒也很吃惊。
这把剑在他的手里快有二十年,一向是安静平和温润如水。今天这是第二次异动,上一次还是它刚出炉时伤了霍且非。
它并没有伤人,只是显得有点躁动不安。对,没错,剑身上的情绪很是焦躁,这实在不合常理。曾暮寒让它回去,它也不听,在屋子里绕来绕去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找什么。
曾暮寒不知道它这是怎么了。
奚云沉吟片刻,握住了剑。
在被握住的瞬间,它一下子冷静下来。
这同样是一把很漂亮的剑,和碧游一样像是两条冰,只不过一个是翠冰,一个是蓝冰。
奚云慢慢地将它放回剑鞘。
很顺利,
二人都松一口气。
“此剑可有名字?”他问。
“此剑名为『岁寒』。”曾暮寒答。
岁寒此刻又安静待在墙上。
奚云只瞥了它一眼,目光就放在别处。
“真是好剑。”他夸赞道。
*
师父说,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命。
霍且非虽然给瀛洲神君修建了大大小小的神庙,但他本人对神毫无尊敬之意。
大门被他踹开,霍且非,十二岁的霍且非,有些费力地拖着祭品走。
那里面是一尊神像,等身大小。
很怪异,这种大小的神像极为少见。
神像佛像,要么是被摆在供桌上的那种可以用双手捧着的大小,要么是像千寿寺里那几尊几米高甚至十几级米高的大佛。
前者令人心生平静,后者令人心生敬畏。
但和人一般大小的神像,就很尴尬了。
尤其是这神像被雕刻的栩栩如生时,更怪异了。韶言盯着神像眼前蒙着的红布想,它,简直就像个活人。
韶言以前一直以为雕刻瀛洲神君神像的工匠会偷懒,那双眼睛左右都是要蒙上的,不如不雕,或者干脆让他闭眼。
对于人像,眼睛一向是最难的部分。
霍且非个子太小了,蹦起来也没有瀛洲神君高,反倒给自己折腾的气喘吁吁。
“愣着做什么?来!”霍且非喊徒弟,“把师父举起来。”
韶言照做。
霍且非将瀛洲神君眼前的红布条扯下,又把耳塞扔了。
实在大不敬。
但真正让韶言感到吃惊的,还是那神像
的面容。
“怎会如此?”他喃喃道,“瀛洲神君不是没有面容的吗?”
“妖在化形时,会选择自己心里最完美的模样。”霍且非说,“神也一样。”
“整个辽东,唯有这一尊神像有面容啊。”霍且非感叹一声,“他很满意——若瀛洲神君降临凡间,就该是这副样貌。”
他说完,又转头问韶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一点?”
韶言面色还是不大好看。
从他一进到神庙里,他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和不咸山的那冤家给他的感受类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妖物是索取,神明是给予。妖物索取的太多,而神明给予的太多。无论是哪个,都让韶言感到压力。
这里的灵力未免太充沛了,韶言感觉鼻子一酸,哦豁,他居然流起鼻血。
“你适应会儿就好了。”霍且非开始祭祀,“那妖精都快把你吸成人干了,再过些时日只怕你就剩下一具皮囊,赶紧补一补。”
补是可以,这补的未免有点太劲了。
韶言都快吐了。
霍且非往他脸上涂了不知道什么颜料,拍了拍他的脸颊:“清醒点,别倒了。”
于是韶言努力和自己作斗争。
难受的就他一个,他师父还是那副模样,全然不受这过于充沛的灵力影响。
这是为什么?韶言迷迷糊糊地想。
但经此一遭,他这也算是暂且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