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韶言被抬进了石室,再过两日就要下葬。
辽东上年纪的老人, 会为自己准备棺木。倒也不犯忌讳, 有人六十岁做好了棺材,九十岁也没用上。也因而,有些体弱的小孩, 家里人也给他准备一副棺木。通常这套棺木也用不上, 反而这样的孩子更容易平安活到成年。女孩及笄,男孩弱冠, 幼时那套棺木也就烧掉了。只是要请人做法, 准备香烛红纸破关, 再和神灵一通念叨, 也就完了。
但韶言生前也算身强体壮无病无灾, 他又年轻。韶二公子死得如此突然, 棺木都要现准备。这可忙坏了大伙,总不能等二公子长斑了再埋吧!
韶俊平当年和爹大吵一架,就此跑路。今天他和大哥大吵一架, 本来打算梅开二度。但现在的情况和当年相比, 大有不同。好大侄儿棺材都没有一副, 他不能走。
于是韶俊平领着韶清乐三兄弟, 爷四个抡锤子给韶言打棺材。
他是真性情人, 也许是在穗城不见天日的那十五年, 把他血里那点理智都给消磨没了。年轻时他还不是这样, 反倒越活越回去。一边做棺材一边哭,这谁受得住。
给韶氏二公子的棺材不能敷衍,不算他们爷四个, 还有七八个好木匠一起干活。
“他那剑呢?”
“梨花子收着呢。”
“佛珠呢。”
“我又给他戴上了。”
“还有别的什么吗?”
“
……没了。”
韶俊平擦擦眼泪:“到时候一起埋了吧。我这可怜侄子, 也没什么身外之物,陪葬品都凑不够三件。”
“死了死了奢侈一把。”韶清乐叹气,踹了两下木头。“金丝楠木,好东西啊。他要活着,这一口棺材不知道够买他几条命。”
他喃喃自语,“生前身后,有什么用呢?”
夜里韶清乐睡不着,寻思明天初四,正是韶言生辰,二十岁生辰。弱冠之年……可惜,韶言活着是过不成了。他爹甚至都没给他取字呢,这大怨种就要下葬了。
要过生辰也得在那边过,也不知道元竹一个小傻子能给他过明白吗?也没事,卫臹也在。虽然他不靠谱,但总归脑子没问题,比元竹好一点。
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韶言明天早上就要下葬,韶清乐就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浑身难受。他想我他妈好歹得看他最后一眼吧?于是子时一到,他披上衣服,往石室去了。
一进石室,韶清乐也绷不住了。人前他还能控制一下,人后他真不行了。也不管韶言死了几天,他抱着韶言就哭。
他哭一半,感觉身侧略过一个人影,一抬头,是黎孤。
黎孤今日做男装打扮,韶清乐还不适应。
哭韶言归哭韶言,但挡着黎孤面哭还是有点丢人。韶清乐擦干净眼泪,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姓韶,明天下葬也不能跟你们进祖坟。现在不来,就见不到
他最后一面了。”
“你突然做回原先的打扮,被认出来怎么办?”
“随便。”黎孤一副无所谓样子,“明天韶言下葬了,我就走了。”
他太冷静了。
“我怎么不见你掉眼泪?”韶清乐嚷嚷,他一个人哭有点没面子。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我见过的死人多了。”黎孤说,“这种事情……习惯就好了。”
“反正人都会死的。”
韶清乐叹气:“本来说好一起养老,结果韶言你比我死得早——还早这么多!哪怕我就能活六十岁,往后还有四十年啊。等我死了,韶言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韶言活着的时候高大、强壮、俊逸,宛若天神。可也仅仅是宛若,人固有一死。韶言死了,在年轻时死了。人不能永远年轻,再过四十年……不,哪怕再过二十年,他还会像二十岁时那样鲜亮吗?
多少人嫉妒他的年轻。
他死在最好的年纪,可惜这鲜亮模样不能永远保存。长眠在地下,他会生斑,会腐烂,会虫蛀……最终面目全非,再不能将他与生前的模样联系。
韶清乐悲从心中来,顾不得黎孤就在旁边,他又要再哭一场。但是这时,黎孤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干啥?”
黎孤左瞧瞧右看看,一脸蒙圈地指了指自己:“你和我说话呢?”
“这就咱两个活人啊,我不和你说话,我和他说话啊。你要干啥啊?”
“我不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了?”黎孤疑惑不解。
“那你抓我手腕干嘛?”
“啊?”黎孤抬起两条胳膊,“我没碰你啊,我有三条只膊啊!”
“那是谁抓……”
韶清乐闭嘴了。
“……”
“……”
他不说话,黎孤也不说话。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很难看。
有哪里不对劲。
“你看我做什么?你往下看。”黎孤僵硬地开口。
韶清乐整个人都僵硬了:“你怎么不看!”
“那你就不看吧,他抓得是你,又不是我。”
黎孤抬脚就要往外走。
韶清乐谨慎地想要把手腕抽出来,但死人的力气竟然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大。
纹丝不动啊。
“要不给他胳膊砍下来吧。”韶清乐说出了很畜牲的话。
“他活着都够惨了你连个全尸都不给他留啊。”
“我到时候再给他缝上。总不能把我胳膊砍下来到时候再缝上吧,我是活人啊。”
“你冷静冷静……韶言怎么能抓着你不放呢,肯定有缘由的。”
“对对对。”韶清乐冷静了点,“民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这不少见。待我和我说两句好话给他听,让他放下执念,早日投胎……”
“咳咳。”韶清乐清了清嗓子,“那什么,韶言,你生前咱俩也算哥俩好。你有什么事,你托个梦跟我说说,我帮你办。你先松手,你这样是不是不太……”
“清乐。”
?????
操,出大问题。
韶清乐可以确定这不是黎孤在叫他,那是
谁?石室里现在三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活人没叫他,那就是——
死人在叫他。
应该是幻听,韶清乐还算冷静。
但他又听到了:“清乐。”
那一瞬间,韶清乐脑子乱七八糟的,全是杂乱无章的各种念头:
诈尸了?夺舍了?还是被什么精怪附身了?又或者说,韶言其实压根没死?
第二声“清乐”后,躺在石床上的韶言,居,居然,慢慢地坐了起来!
!!!
黎孤看傻了:“我操,诈尸了!”
*
子时过半,刚刚四月初四,还在深夜,韶氏突然又起骚乱。
三天前驾鹤西去的韶二公子,居然活了!
有生气,有脉搏,有灵力。确实是一具活生生的□□,并非是被附身的行尸走肉。医修反复查验,确定他与活人毫无区别。
韶俊平又问了好多事情,韶言眨着眼睛,对答如流。
活生生的韶言!就是他!管他诈不诈尸!韶俊平开心死了,抱着韶言喜不自胜,为老不尊地还亲了大侄子两口。
这事太离奇,太突然,比韶言突然死了还让人难以接受。短短三天,人们还没从韶二公子突然死了这事里缓过来,韶二公子又活了。
跌宕起伏,太刺激了。
韶言看众人这样,他还挺懵:“这怎么了?”
黎孤说:“没什么,你死了。”
“……啊?”韶言没理解他的话,“那你们呢?”
“我们没死。”韶清乐惊魂未定,“是你又活了。”
韶言更不理解了。
“过去多久了?”
“四天。”韶俊平说,“这都四月初四了。”
“哦,难怪。”韶言说,“二叔,我好饿,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两锅饭。”
“好好好!吃饭吃饭!吃人间食!”韶俊平大喜过望。听到黎孤来报信,他立刻踹醒两个弟弟,领他们直奔韶言这边来。“你想吃什么,二叔给你做。”
韶言想了想,低声说:“想吃馄饨……”
“嗯?想吃什么?大点声啊。”
“馄饨!”韶言大声说,“想吃鲜肉馄饨,拿高汤吊着,上面撒一层小茴香。”
韶俊平眉开眼笑:“好嘞!”他朝两个兄弟喊,“俊哲烧火!俊成备菜!”
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走了。馄饨得和面调馅,一时半会儿可好不了。黎孤怕韶言饿坏了,和他说:“你要不要吃点甜的,我怀里还有点点心。”
韶言轻轻摇头。
“四天水米未进,这不得饿毁了。”韶清乐咂舌,“走走走,焖饭去,先吃点饭垫一下肚子。”
一下子石室就剩韶琪了,没人搭理他。韶言看向他,这条韶氏忠心耿耿的狗此时扯出一抹很勉强的笑。
韶言不想难为他,很有礼貌地问:“父亲母亲要来了吧?”
“是。”韶琪低头,“二公子且等着。”
*
“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所以民间才有停尸的习俗,就是怕出现这种『死而复生』之事。”医修们全都满头大汗
,“想来,二公子当时并不是咽了气,只是那口气卡在嗓间,让他进入假死状态。如今那口气吐出来,二公子便活了。”
这个解释虽然合理,但并不能让宗主一家三口满意。
“你探查清楚了?那真是他?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借尸还魂?”
“这不大可能。二公子醒来后,吐字清晰,头脑清醒。问了他好多事情,他都对答如流,不像是假的。谈话间,他面色渐渐红润,体温也慢慢回暖。无论怎么看,现在石室里那位,就是二公子。”
“他就像是一觉睡了三天,睡醒了一切如常。”
韶俊策无话可说,挥挥手让医修们退下。
医修们的身影刚消失,韶景身侧案上的茶盏就随着关门声落地。
池清芷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她呵斥儿子。
“这算什么?”韶景问她,“这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