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吧,如果你想让他保守秘密,那他就会守口如瓶,和谁也不会说的——包括他亲兄弟。”
韶言似乎很有自信。
黎孤听罢,点点头。
在这种事情上他选择相信韶言。
他并没有和韶言说他要安排两个人见面,也没和秦惟时萧鹿衔讲。黎孤二十一岁了,是个有主见的男人,没必要事事都和人商量。本来这
一件事也没什么,只是一件小事。但知道的人多了,事情可就容易变了味。鸡毛蒜皮的小事化大,麻烦。作为刺客,他被教导在某些时候不要犹豫。犹豫就会失败,刺客讲究一击必杀。
所以黎孤准备单独和君衍接触。
君衍一定想和韶言见面,黎孤敢笃定。
在不经意地和君衍在秦氏偶遇几次后,二人间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反而是君衍。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君二公子很认真地看向黎孤。
“在秦氏偶遇过几次,我还和你打过招呼。”黎孤说。
但君二公子却摇头:“不,不是在秦氏。我们在别的地方,是不是也见过?”
见过,当然见过。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仅仅是远远看过几眼,但君衍还是给黎孤留下一点不错的印象。不过黎孤没想到,君衍居然也记得他。
君衍沉默片刻,又问黎孤:“你认得韶言吗?”
“……啊?”
“我虽然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但记得你当时在韶言身侧。”
君二公子难得说这么多话。
黎孤不得不佩服他的记忆力,连几年前的事都记得如此清楚。唉,就连黎孤自己也忘记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估计是他哪次偶遇韶言,两个人凑一起嘀嘀咕咕的时候让君衍看到了。
“哦……我的确认识他。”黎孤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君二公子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点茫然。他一向不善言谈,不知道此时应当如何把
话接下去。
“你,是秦氏的客卿吗?”他问出这样一句。
“不,不是。”黎孤直接否认。
两人又陷入尴尬的气氛中。
“那你……”
“我和韶言在一起。”黎孤开门见山,“他现在就在秦氏。”
“你想见他吗?”
*
“情况特殊,他在秦氏这件事是个秘密,知道的也就只有我,秦惟时,还有萧鹿衔。”黎孤看向君衍,“哦,现在还有一个你。”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希望君二公子你能保守秘密,和谁也别提起。我不希望有第五个人也知道韶言的行踪,想必你也一样吧?”
他说话其实蛮不客气,有种已经尽力礼貌的勉强感。但他确实信任君衍,把这大半年里韶言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和君衍说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完全信任,或者说他不想带来更多麻烦。黎孤挑挑拣拣地只和君衍说了一部分,话术和韶言忽悠秦惟时的无二无别。
因此,君衍了解到的并不比秦惟时和萧鹿衔更多。
“就是这样。”黎孤叹了口气,“他现在样子很不好。”
但是你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我,还要带我去见韶言?
君衍心中有很多疑惑,但他没有问出口。
眼前这个不知名姓的男人打开秦惟时院子里那棵参天大树底下的机关,一个不算宽敞的入口打开,里面阴暗无光。
君衍往下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黎孤。而黎孤只递给他一只灯笼,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
入口关闭,君衍走了几步,他手里的灯笼突然熄灭,整个暗道瞬时漆黑一片。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他不敢后背交给一个陌生人。
明明那个男人并无任何行动,但君衍知道他在这片黑暗中注视着自己。
意识到这个,君衍脊背发凉。
他缓慢地转身,催动灵力重新点亮灯笼。
暗道里燃起一束微光。
进入暗道之后,君衍没有机会与身后那个男人有任何眼神交流。现在,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男人挑眉,在暗道微弱的火光下,君衍看清了他的那双眼睛。
那是长在刺客身上的,一双杀人如麻的眼睛。
“……”君衍沉默。
“你不走了?”黎孤歪了一下头,随即也意识到什么。他笑了,让君衍跟在他身后,他给君衍带路。
秦氏建在地下的这间密室,要比君衍想象的大得多。
韶言就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黎孤将君衍带到门口,便退下了。
君衍微微颔首,目送黎孤离去,然后才轻轻叩门。
他心里多少有一点不安。
连叩三次,里面的人才应声。韶言耳朵已经不大灵光,但能依稀感受到门口的一点灵力,知道有人来了。
虽得了许可,但君衍的心还是扭成一团,他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屋里那人一身素衣,眼上蒙着白布,倚靠墙坐着。他虽看不见,眼睛却应当是放在门口的方向。
韶言仍旧在
笑。君衍看到他,突然不知所措。
也罢,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不说了。
君衍一言不发,走到韶言身侧的矮几。他刚刚停下脚步,还不知如何是好,那看不见的反而先开口:
“是君二公子啊。”
不是疑问,君衍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任何犹疑之意。
韶言笃定来人是君衍。
“……你如何知道是我?”
“我虽然眼睛和耳朵不大灵光了,但嗅觉暂时还没有问题。”韶言笑道:“君氏种了那么多竹子,二公子您身上也沾染了竹子的气味。只是屋里汤药浓郁,让你身上的竹香淡了不少,不走近还真不敢肯定。”
君衍又问:“那来的要是我兄长呢,你要如何区分我与他?”
韶言又笑:“君二公子从小就安静,走路也是。你走路不似君宗主……你几乎没有脚步声。”
开了个话头,君衍便坐在韶言身侧。思考片刻,他迟疑着开口:“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韶言的眼睛。
“一如既往。”韶言轻轻叹气,“再有半个月,我就要离开蜀州,不能再浪费秦氏的药。”
君衍皱眉:“若离开蜀州,还有何处能治得好你的眼疾?你总不能……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他不会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又心急,竟显得有几分口不择言。
韶言没说什么,摸索着去握他的手,然后才开口:“晰云,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最清楚。”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称呼过君
衍。
“你若不信,一看便知。”
韶言撤下自己眼上的白布,睁开眼睛。
——那怎么会是眼疾?
世上没有一种兵器或毒药能使眼睛伤成那样,从眼角开始,一直蔓延至太阳穴,狰狞恐怖的经脉如树根一般盘亘在那处,像个恶毒的咒印。
君衍大骇:“这是……”
“诅咒。”韶言平静地说。
他不太愿意和君衍详细说此事,君衍要问,韶言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岔开了。
此事非同小可,又涉及辽东韶氏秘辛。即使君衍想帮忙,面对不可触及之事,他也无能为力了。
“你能来见我,我很开心。”韶言拍了拍君衍的手背,示意他回过神。“至于其他的,你不必为我费心,我心中有数。”
“离开秦氏之后,我会回到辽东,去不咸山寻求师父帮助。”这时反而是韶言宽慰起君衍,“我无大碍的。”
君衍还欲再言,韶言却开始咳嗽。他勉强止住喉间痒意,道:“还请二公子见谅,我身子实在不爽,只坐起来与你说几句话便如此……劳烦你特意来看我,且恕我不能送客。”
他话音刚落,外面那位天杀星就推门进来:“君二公子,请——”
话已至此,君衍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韶言的情况他已经知晓,起码暂时,还算好好的。能见韶言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哪敢奢求再多。看韶言那样子,应该是自有打算,既然他不愿
意让世家插手,那便,由他去吧!
君衍相信他。
韶言又开始咳嗽。
“你这是瞒着我安排了什么事?”他这样问黎孤。
黎孤装傻充愣,从邻屋端了一盅汤来。掀开盖子,里面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让黎孤忍不住皱眉。而韶言,面色如常。
这哪是什么羹汤,分明是……血!
“喝吧。”
韶言没有接过汤碗。
“对我还有用吗?”
“有用。”黎孤心里也没底,“你再坚持坚持。”
“等找到你师父,一切就都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