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没有!
师父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韶言悟了。
也许是最后的回光返照,韶言突然有了力气。他拿起身侧的碧游,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它重见天日。
自韶景离世后,碧游剑再不曾出鞘。
多日不见,这条绿冰似乎更为透明。剑身倒映出韶言黯淡无光的双眸,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我不能输,他想,哪怕是死。
这是最后一场豪赌,赌注是他自己——到底是向死而生,还是自投罗网?
韶言将碧游横在颈间,他闭上双眼,狠狠一割!
这一下几乎用尽全身的气力,韶言几乎斩断自己的头。血瞬时喷涌而出,顺着马车的缝隙滴到雪地。血滚烫到烧裂辽东千年不化的冻土,在那黑土地之下,有什么东西尝到了甘甜,被唤醒了。
好重的妖气!
那妖物终于显露了真身!
在这雪山上,出现了一只白狐的灵体,它跳得飞快,在无人注意的时刻,钻进了马车里。
碧游还攥在韶言手里,透明的剑身沾染了主人的鲜血,竟然变得不安分。韶言的血甚至没有全部
落地,那白狐的便将他包围。
他眼上的白布滑落。一时间,血液逆流,像是万千根红绳汇成一股,将他脖颈上的伤口缝合。他眼上的经脉疯狂跳动,像在吸食养分。吸,吸个够吧!终于,它们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灵力,爆裂开来,而后像干枯的树根一样萎缩。衣襟,碧游,雪地……明明到处都是韶言的血,可是眨眼间,它们又重新回到韶言的身体里。他颈间的伤口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愈合,仅仅是一瞬间,那处皮肉重新粘连在一起,连一道疤痕都不曾留下。就像碧游不曾出鞘,韶言不曾自戕。
马儿彻底疯狂,他带着黎孤和韶言冲出很远,最后撞上一棵树,撞折了自己的脖子。
黎孤提前一步跳车,但来不及管韶言了。于是马车整个被甩出去,顺着山坡往下滚。
操。黎孤暗骂道。他心里一紧,韶言的身体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这折腾一下子,别他妈把人弄死了。
他心里明白,这是有人截杀。
黎孤脑子转得飞快,这是谁派来的?明明他已经足够小心,怎么还是暴露了?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还是谁告密了?
有人要追那马车,来不及思考了,黎孤当然不能让他们接近韶言。
他毕竟是天云楼顶级刺客,对付几个修士绰绰有余。但在雪山上,他的经验不如这些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尤其黎孤还要防着他们谁寻到
机会靠近韶言……对,现在的韶言别说是帮忙了,哪怕他两条腿能动,能跑也行啊!都不行,韶言一动都不能动,躺在马车里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黎孤现在带韶言跑是没可能了,他必须把这些人一个不剩地全部灭口。
火大,非常火大。黎孤咬紧后槽牙,双刀出鞘,在雪地里留下一红一蓝两道虹光。他像是不怕冷,扯开了围在肩上的毛领子,露出肩颈上犹如刺青一般的咒印。
他的睫毛上都是一层冰霜,黎孤咬破了嘴唇,血留了一下巴。他骂了一声:
“他妈的,折寿就折寿吧,哪怕我之后就死呢。”
老头子的话还在耳边,可事急从权,黎孤也顾不得了。
肩颈上的咒印几乎让他的半身烧起来,明明冰天雪地,黎孤却热到满头大汗。他呼吸急促,心跳很快,这种状态并不能坚持太久,必须得速战速决。杀戮持续了两刻钟,黎孤的衣上甚至没有沾到多少血。
确定人死绝了,黎孤才提着刀往山坡下走。
马车已经散架了,韶言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突然睁开了眼。
有一瞬间,那双眼闪着非人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浓重的黑取代。
“伪君子,你还好吗?”黎孤问他。
韶言慢慢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他眼上的白布已经不在了,那双黑色的,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睛毫无阻碍地注视着黎孤,让后者情不自禁张大了嘴
巴。
“你……”黎孤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上没有半分诅咒的痕迹。
韶言慢慢地走向他,步履稳健。
“你不冷吗?”
黎孤听见他这样问。
咒印带来的灼烧感还没褪去,黎孤经由他提醒,才意识到自己的肩颈都暴露在寒冷的雪地里。
他赶紧去找被自己扔下的毛领子。
但韶言这时却抓住他的肩膀。
也不知道这病秧子哪来的力气,黎孤第一下竟没挣开。考虑到韶言的身体,黎孤不敢太用力,只能一动不动地看韶言他到底想干什么。
韶言的手心盖住黎孤裸露在外的皮肤,咒印在他的手下,竟然悄悄地消失了。
黎孤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若非韶言笑着说了句“好了”,他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这不对吧?
不自在地捂住肩颈,黎孤盯着韶言,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