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最擅长玩弄人心。
韶言漠然地想, 这真是恶毒。
他见到了一只早已死去的鸟儿。
那雀儿站在雾里,张口喊他:“小师叔……”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扰得韶言头痛。他捂住耳朵, 但无济于事,那声音往他的脑子里钻。
“小师叔。”十七岁的少年很是委屈,“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闭嘴。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小师叔, 你理理我呀。这里好黑好冷, 宜风和阿臻都不在,我找不到他们。”他说着快哭出来了, “我好不容易遇见你,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让你和君二一样厌恶我。”
够了!
韶言想问他, 你不是也如此吗?多年来一直不肯入我的梦, 还要我在这种时候见到你。
“退下。”韶言挤出这两个字,“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为什么?小师叔,你不肯为我停下来哪怕一刻吗?”少年质问他, “这才过去多久, 你难道忘了, 我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声音忽地暗下去:
“我是为你而死的。”
韶言心口一疼, 差点没站稳。
他稳住心神, 反问他:“怎么, 你后悔了?”
“那倒没有。”少年说, “我只是恨。”
“恨我?”
“不。”他摇头,“我是恨……你为什么活成这样?”
“当初我为你而死,是希望你为我而活
。可你, 你活成这个样子, 多难看啊小师叔。”他快哭出来了,“早知如此,我情愿你和我一起死了。也省着,我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么黑那么冷的地方。”
“那我确实对不起你。”韶言轻声说,“你想让我活成什么样?”
“我说了不算,你也不会听。要是劝说有用,你怎么还没被骂醒,能糊涂到今日。”他看向韶言的表情充满怜悯,“小师叔,你何必挣扎呢?你既想死,又不想死,你到底——”
“卫臹。”
唇舌间的铁锈味苦涩非常,韶言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终于叫出那个名字。
“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卫臹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小雀儿露出了快乐的神色。
“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他问韶言。
“……”
韶言沉默了,他默许卫臹和他如此贴近,但,他脸上的神情极为古怪。
“原来你想要这个。”
卫臹刚要说话,忽觉耳上一疼。或许是因为生肉吃多了,韶言真就像狐狸一样牙尖嘴利。他毫不留情,咬着卫臹的左耳狠狠往下一扯。
“啊!”卫臹惊呼出声!
他的耳朵被韶言硬生生撕扯下来,鲜血淋漓。
“好痛啊……小师叔你做什么?”
“你竟然也会流血。”韶言吐掉那只耳朵,“我以为,鬼魂不会有实体,幻象更不该有实体。”
“你说什么?我是卫臹啊……”
“你是鬼魂也好,是幻象也罢,但你怎么可
能会是卫臹呢?”韶言苦笑:“卫臹连全尸都不剩,他早就死了,不会有实体。”
碧游出鞘,刺穿了他师侄的心口。
“对不起。”韶言说,“朱雀,你再为我死一回吧。”
但他并没有感觉自己扎中了什么东西。韶言低下头一看,地上只剩下一颗流着血泪的头颅。
那一瞬间,韶言的脑子里闪回了好多记忆。
穗城……天灾……元氏……
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
他的后背也出现幻痛,仿佛元玖站在身后,又向他劈下一刀。
卫臹在他面前又死了一次,这一次,杀死卫臹的人是他。
但直接杀人与间接杀人并无分别。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韶言失魂落魄。
没事,没事,他自我安慰,这不过是狐妖的幻境,幻象而已。
但他知道,他这次没有着了道,那还会有下一次,它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二次考验接踵而来。
韶言那时还陷入上一个幻境带来的麻木苦痛中无法自拔。以至于他没注意到,仅仅是又走了两步路,脚下的土地就变成了松软的雪地。
嗯?这次又是?
他听到了拼杀的声音。
韶言一怔,下意识侧身躲过,握紧碧游。
但那些人竟然直接穿过了他。
又是幻境,这一次连掩饰都没有了。韶言松手,打算看看狐妖打算干什么。
他很快就没那么悠闲了,因为他发现了,这里不是别处,而是,宁古塔。
旁人他不认得,但他认识
那些人衣上的碧水纹,那是韶氏的修士。而被围追堵截的几个人里,有一个人他是认得的。
……元竹。
怎么会?
他认识的不止一个,韶氏的修士里,有一人他看清了。
那人现在,算是他姐夫。
“韩玉,你确定那几个人里有元氏四公子?”
“我曾奉命出使穗城,在元氏见过这小公子几面,错不了。”
“那好,吩咐下去,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想办法活捉元四。”
“活捉?”
“元四身份特殊,不可伤他性命。”
“万万不可!他是元英的儿子,暂且留他一命容易,可难免夜长梦多。再说,我们死了那么多的兄弟,难道成百上千个死去的年轻修士,不如一个元四的命贵重?”
他这番话成功挑起了在场修士的怒火。
“说得没错!”
“他爹罪大恶极,我们凭什么留他一命!”
“杀了他!杀了他!拿他祭旗!以告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呼声震天,吵得韶言耳朵疼。
搞什么啊这是!
后面发生的事情韶言宁愿他没看到。
他当初就知道,韩玉和元竹的死多少有点关系。但事情已经发生,又只是一个猜想,韶言没理由也没必要怀疑韩玉。不带感情地说,作为元英的儿子,元竹一点罪都没有吗?
但亲眼看到这般场景,又不一样了。
韩玉说,元竹是死透了才被砍下脑袋。
根本不是啊。
难怪,难怪元竹的身体是被随手扔在战场。
韶言目不转睛,近
乎麻木。
他死死盯着元竹。
向我求救,他在心里默念,向我求救向我求救向我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