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我不过是拿回我的东西。”它淡淡道,“你只是一半。没有我,你根本就不会出生。韶俊策命里只有三子,若非我当年施法,你在池清芷喝下第一碗药时,就已胎死腹中了!”
它在心平气和地和韶言讲道理。
“你师父难道没告诉你,你的魂魄其实不完整吗?”
这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将韶言的脑子炸翻了。
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辽东的诅咒不可能在你身上灵验。你身上那些异象,是因为随着年龄增长,你的魂魄撕扯不开,和你的肉身不再合适了。”它说,“其实那年你早就该虚弱至死了,可居然坚持了大半年。嘶,怎么做到的?”
“三魂七魄不全,续命的方法倒也有一个,就是拿至亲之人的血肉做引子……”白狐饶有兴趣地问:“你吃了谁?整个都吃了吗?如果只吃一部分的话又吃了哪里?”
“让我猜猜,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哦,死了一个,好像,还是死在你手里。你当时——”
“我已经忘了。”韶言沉声说。
“是吗?”白狐轻笑一声,“你是忘了,还是不敢记得?”
“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被强塞进脑子的记忆如潮水般向韶言涌来,几乎要将让他溺毙。
难以呼吸。
韶言憋了一口气,额间的朱砂印记越来越烫,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好像要从心口跳出来。
杂乱无章的记忆突然被
截停,韶言如释重负,大口喘气。
白狐这时突然一个趔趄,但它转了个身就重新站稳,衣角甚至没沾上半点水渍。
“原来你身上刻的是……”
后半句话被它含糊不清的嗓音吞掉了。
现在一妖一人都捂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韶言也大致能猜出咒文的作用是什么。
白狐问韶言:“你背的是谁?”
“你自己不会看?”
“我看不清。”它说,“祂藏在你身后。”
这句话真令人毛骨悚然,韶言下意识往后摸了一把,那神像好端端地在那里。
“你到底背了个什么东西来?”狐妖皱眉。
韶言谨慎,只当它在诈自己。
白狐却说:“你眼睛流血了。”
好像眼底真的一凉,韶言低下头,清澈的水面立刻落下两滴血,晕染开了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韶言喃喃自语。
“看来你师父瞒了你很多啊。”白狐冷笑一声,“折腾这么久,白白浪费我好些时间,到头来不还是一样的结局么。”
它向韶言伸手:“你缺的三魂七魄,我能帮你补上。你会有人的七情六欲,以后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不好吗?”
韶言的双眼几乎全是血泪,但他还是摇头。
“连你自己都是不完整的,你到底是要修补你自己,还是修补我?”
白狐笑了:“原来你知道了。”
“那你就该清楚,这二者没有区别。”它说: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二叔说得对,我确实很喜欢『言』这个字
……因为我的名字里就有它。”
“但这个字,前缀『韶』这个姓,就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韶言摇头:“你说谎。二叔说过,我的名字是瀛洲神君挑的,他掷圣杯九次……”
“对,没错。”白狐挑眉,“但那道雷是我劈的。”
韶言瞪大眼睛,血泪涌得更多了。
“不过也没差。”它笑出声,“我不知道你师父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但你肯定坚持不了太久。肉体凡胎承受不了他的法力,你最后会灵力枯竭而死。”
它说得没错,韶言的鼻腔湿腻,血已经开始往外流。
韶言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虚弱。或许是因为如此,他感到背上的神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仿佛有千万斤,要把他压吐血。
离天湖很近,韶言本能地想要后退几步,但他挪不动脚,只能被神像压倒,扑在水里。
他没有做好准备,呛了一大口水。
白狐终于看清他背的到底是谁。
它一改先前的游刃有余,仿佛面具上开了一个裂口。白狐那似妖非人的脸上先是出现了困惑,而后是不可思议,最后是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它笑出声:“一切尽在掌握,我真是自取其辱。”它指着自己:“原来现在不是一半,而是一半的一半。那你呢?你呢?”它问韶言:“你又是多少?”
韶言呛在水里,他有没有听到狐妖的话都难说,更别说给出答案了。
它渐渐冷静下
来,不再发疯,面上也敛起笑意。这副平静的,冷淡的样子,让它更像韶言了。
“一笔糊涂账。”它说,“切割灵魂的苦痛,即使是神仙也难以承担,可我却受了两次。”
“既然如此……”
韶言挣扎着顶起压在他身上的神像,从水中缓缓爬了起来。
他七窍流血,染红了一小块湖水,久久没有散开。神像就浸润在他的血水里,有一小块贴在韶言的额角,沾上了他的血泪。
那里的触感变了。
韶言摸过去,仿佛被烫到了指尖般立刻缩回来。
……皮肉,他摸到了皮肉,是活生生的人的血肉。
原来神像的作用是这个啊。韶言双手颤抖,他摸索着,把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心蹭在神像的脸颊。
触感又变了,果然。
我要怎么办?血,我需要很多血,我一个人的血够吗?
五感几乎全部丧失,韶言陷入困境,穷途末路之下,他做事已不能经过大脑思考。
我是狐妖的半身,狐妖是我的半身。那,我即是它,它……
它即是我。
白狐的视角,奄奄一息的韶言不知哪来的力气。明明刚才还被神像压到差点呛死,这会儿又顶着这样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东西爬起来,突然就跟疯了一样朝它冲过来。
竹子被韶言撞翻了,它下意识朝韶言施法,却忘记他身上的咒文,以至于它也脑后一疼,直直向前倒去。
“剑来!”
那把冰青色的戮妖剑向这边飞来,竟然不顾主
人的安危,眨眼间穿透韶言的心脏,也同时钉住了白狐。
一人一妖都开始吐血。
碧游将他们串成一串动弹不得。白狐冷笑:“人无心必死,可我不是人。”
韶言痛到面容扭曲,艰难挤出一句:“我本来……也不是要杀你。”
好痛,真的好痛。韶言想,穿心而死,原来元英和韶景死之前的感受是这样。
他们两个的血交融在一起,韶言感到后背一轻,原来绑住神像的绳子散开了。
此时他的意识也在变轻,再顾不得别的。
白狐定定地看向他:“原来我分出来的那部分,这么疯狂啊。”
它幽幽叹息一声:“可惜了。”
“趁你还没咽气,得先把伤口……”
它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对!
那把名叫『碧游』的剑确非凡品,但韶言肉体凡胎,一介凡人,并不能用不出剑的功力。
所以它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回光返照的韶言将剑又扎进去了几分。
“你和我,一起下地狱吧。”他轻声说。
平静的湖面突然暴起,像水开了一样开始翻滚。从湖中心开始,声势浩大,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掀起的水龙将他们一妖一人吞噬,卷进了湖底。
而后水面归于平静,只是偶尔响起几声“咕噜噜”,水下似乎不太安分。
半天过去,只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是野兽的咆哮。
白狐显露出本体,在他那巨大的妖相下,天湖也仅仅
只是个小池子。不知道在水下遭遇了什么,它似乎极为愤怒,否则它是绝对不可能在躯壳腐败溃烂以至无法支持的今天显露本相。
它上次这样在天湖扑腾,还是有十条尾巴的时候。
动静太大,连西坡的霍且非和黎孤,以及南坡的曾暮寒都给惊动了。
“搞什么啊!”黎孤咬指甲,“韶言不会出事吧?”
老头很沉稳:“问题不大。”他说,“我相信言子。”
于此同时,恒水居里的曾暮寒对韶言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他只当是不咸山里的妖兽惊闹。
但……
正在侍弄花草的曾暮寒心头一紧。
为什么他会隐隐有些不安?
白狐一个猛子又扎进水里,没过多时,水面归于平静。紧接着,天上开始下雨。
暴雨倾盆而下,一连下了五天五夜。
第六天清晨,大雨停下,乌云散开,太阳高高升起。
湖中心浮上来一个人。
他衣衫整洁,虽然从水中现身,却没有沾湿一点。他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像一具凭空出现的尸体。可能比起人,他更像是一个物件,一尊应该被摆到供桌上的泥偶。
一天过去,有人乘彩云前来,只往湖中心看了一眼,再一挥手,那里便凭空多出一个湖中小岛。
穿得彩绣辉煌,恍若天上神君的英俊青年看那泥偶,叹了口气:
“这点破事,值得这样折腾么?”
他说:“但我毕竟欠你一个人情……要把你放在这儿,即使此处灵气充沛
,也不知哪年哪月能修补好。好在我法力高强……哼哼哼。”
这似乎是个喜欢自言自语,内心戏很多的人……呃,应该是人吧。
“让我看看,嗯?那两个冤孽呢?”
捞了半天也没捞上来,倒在那泥偶身上感知到了两种不同的气息。
泥偶只是泥偶,虽然重塑肉身,但只是一具空壳,不仅没有魂灵,内部连骨架内脏都是缺了一部分。
金光闪闪的青年又把天湖翻了一遍,还是没翻到两具尸体,只找到了半副破破烂烂的骨架,和一颗跳动的心脏。
青年沉思片刻,把骨架拆了装到现成的身体里,又用那颗心脏填补了内脏的空缺。
好啦,现在身体完整了。
泥偶变成了尸体,接下来要把它活人。
他们的魂灵缺损破烂,被限制在这湖里。双双失去肉身后,两片不完整的魂灵像卯榫一样牢牢融合,倒不用法力高强的天外来客费力。
不是一半,也不是一半的一半。
魂魄归位,三魂七魄应有尽有。泥偶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润,终于有了活人的生气。
他的面容安静祥和,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本该如此,早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