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像镜子一样碎裂了。
韶言再睁开眼, 所见之处皆是不咸山无边无际的树木。
第三个幻境他也熬过来了,还会有第四个吗?
第四个幻境会是什么样子?狐妖还会让哪个已死之人出现?
元英吗?还是君懿?
韶言已经走到东坡了。
浓雾将他包围, 第四个幻象这时出现。周围的环境没有变化, 看来和卫臹出现那时一样,幻境范围很小,只有一个人的幻象。
但韶言睁大了眼睛, 因为这次他见到一个他绝对没能想到的人。
他师兄曾暮寒。
有那么一瞬间, 韶言以为那真是曾暮寒。
曾暮寒是活人,而且, 他就在不咸山上。
“……师兄?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言, 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曾暮寒很惊喜, “我正要下山找你呢!”
“下山?师兄你……”韶言欲言又止, “你不是不能离开不咸山吗?”
不对劲, 曾暮寒听到这句话后, 呆滞了一瞬,而后直接跳过这句话,只顾自己说下去。
“你把师兄一个人扔在山上, 师兄也很寂寞啊。你和师父好像有事情瞒着我, 我知道你们是怕我担心, 而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可,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韶言心乱如麻, 无心去听曾暮寒说什么。他只是回想曾暮寒出现时的场景, 努力判断眼前这个师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是这样!阿言见过的风景, 我也
想去看一看。我想知道,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句话一落地,韶言在抬头, 他便看不到师兄了。
幻境吗?
韶言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下一秒,他看到了浑身失血的师兄。
!!!
“师兄!”
曾暮寒没有回答,韶言见过许多死人,他知道死人是什么样子。
他师兄已经咽气了。
但那杀人凶手,似乎还不解气,仍旧一刀一刀地砍在曾暮寒身上。
韶言气血上涌,头疼万分。该死的,他的偏头痛偏偏这时候犯了……
是谁?是谁干的?
他怎么敢啊!
韶言睁大眼睛,他看到的是……
黎,黎孤。
鸳鸯剑,猫眼睛,是黎孤没错。但是——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乱了套了!
就像韶清乐和韶景相亲相爱一样,极其诡异。
即使是披着师兄皮相的幻象,韶言看到这副场景还是感受到强烈的不适。他偏头痛犯了,非常严重,让他恶心头昏站不稳。
最后他跪在地上,头着地埋在草里,像一只缩头乌龟。
师父画在他身上的咒纹没有起到作用,他躲不开这些幻境。
这时他想起了碧游,他强撑着用佩剑划开自己左臂。
以疼制痛,他现在必须清醒。
韶言爬起来,背好神像,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快了,快了,就快到天湖了。
师父没有说到了天湖后他要做什么,大抵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他自然就清楚。
原本以为妖狐制造的幻象只有死人,如今居然还
有活人。嘶……这更不好猜下次会出现谁了。
还会有下次吗?
韶言心力交瘁,实在不希望出现第五个幻象。当务之急是赶紧到天湖……为了节约时间,他甚至一边赶路一边进食。
当那个蓝色的如同明镜般的湖泊出现在他的眼前,韶言几乎要脱力了。虽然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近,但起码有个盼头。
到达目的地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嘶……有这么近么?
韶言已经走到岸边了。
凑近了看,这水其实没有那么蓝,就是普通的水,只不过很干净,依稀能见到几条鱼。
韶言见了,忍不住心生欢喜。
他伸手去拨弄水里的鱼,心想果然这边人迹罕至,这些鱼都不怕人。
嗯?这个触感?
不对……
韶言再往水里看,那漂浮在水面上的根本不是鱼,而是人的一只断手!
他皱眉,只见那干净透彻的湖水里出现一丝诡异的红,而后这抹红从岸边向湖中心蔓延扩散——
眨眼间,天湖变成了黏腻腥臭的血湖!
韶言心里“咯噔”一下,他就知道这距离不对劲,这大概率还是一个幻境。
果然,湖中心“咕噜咕噜”冒泡,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看样子是个人。
血湖黏腻,韶言在岸边,退得很快,可还是被弄脏了衣裳。而湖中心上来的那个人,衣衫整洁,没有沾染半分血渍。
韶言看清楚了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你终于肯现身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
?
不对
。
面对和自己一样的容貌,韶言并不惊慌,他下意识想到了白狐,以为是白狐化作人形。
但看这架势……
韶言认得出白狐。白狐虽然享有他的记忆,但一人一妖性格不同,它并不能做到完美地模仿他。朝夕相处之下,与韶言相熟的人也会发现异常。更别说韶言自己了,他还能分不清自己和狐妖?
眼前这个还真让他捏把汗。
直觉告诉他,这个不是什么狐妖,恐怕就是他自己。
这也是一个幻象。
“原来如此。”
两人又异口同声。
哎呦,这张脸,面对面,真恶心,真怪异。
韶言挥手:“你快散去吧,莫要耽误时间。”
另一个韶言却嗤笑一声:“笑话,这话应该我来说。”
韶言看向他:“你只是幻象。”
“你才是幻象。”
“你莫名其妙地从血湖中出现,衣裳不沾一滴血,不是幻象是什么?”
“什么血湖?这是天湖?我倒要问你,你身上的血哪里来的?”
这个韶言甚至连碧游剑都有。
韶言冷笑:“你脱离得了这个幻境吗?”
另一个韶言笑得很暧昧:“我可以是真的,你可以是假的。”
“……什么意思?”
“我就是你。”他说,“我可以替你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至于你,你想去哪儿都好啊,天南海北,无论是生是死。反正我可以作为你活着,一切照旧。我的这个提议,是不是很有诱惑力?”
“哦?”韶言被提起了兴趣,“你要替我
活成什么样子?”
“那当然是……”
他卡住了,半天没有下文。
韶言面无表情:“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撸起袖子,一拳砸在“自己”的脸上。
“我以前都不知道,我看起来这么欠打。因为那只白狐,我现在对这张脸恨之入骨。”
他知道他打的那个也是韶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动手,谁都讨不了好。所以韶言当机立断,抢先出手。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两拳下去,把“自己”的脑袋压进血湖。
韶言知道,自己还很抗打,必须得赶快解决他。
“你真是疯了……连自己都不放过!”
“我冷静得很。”韶言说,“我打的就是自己。别装模作样了,你难道不想这么干?”
要互殴两个人还真难以分出胜负,韶言速战速决,对自己下手毫不犹豫毫不手软,拿碧游剑朝要害扎了好几刀,怕他死不成,又试图分尸将自己大卸八块。
就在此时,幻境就碎裂了。
韶言脸上,衣上,剑上的血都消失不见,刚才撕扯时的伤口也都没有了。再往周围看,哪来的血湖,分明是山连山嘛。
那蓝色的湖还很远嘛!
神像安稳趴在韶言的后背,他松一口气,继续前进。
他有预感,这就是最后一个幻象了。
果然,再没有异象发生,韶言平安地走到天湖湖畔。
水是清澈的,湿润温凉,鱼的触感也是对的。
他把神像放下来,轻声道:“你变的这些都
不好玩,出来吧。”
他知道它能听见,他能感知到它。
那道阴影从水上缓缓而至,白衣翩飞,轻得像一片羽毛,甚至没给平静的湖面带来一丝波澜。它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飘荡在空旷的天湖。
它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湿润的水痕。韶言眼前那那层薄雾终于散了,他看到它脚下是一根清脆的空心竹。
白狐没有施法,就踏着棵竹子悠然过水。
愈来愈近了。白狐的人形更难维持,韶言看到了它的狐尾和狐耳。面纹比当日更加深刻复杂,妖异到几乎要让韶言忽视它那勉强算人的五官。
韶言一见到他,面上的咒文就有点发烫。
霍且非当日画完咒文后,韶言并不曾照过镜子,因而也不知道,他脸上的咒文排布,和狐妖的面纹无甚分别。
狐妖也看清了他的脸。
“啊呦。”半人半兽的大妖状作惊讶,“你这是什么恶心的打扮?”
它穿的很素净,白衣白发。如果现在是冬天,它能悄无声息隐入雪地,再让人找不到。
“我以前也有这么件衣裳。”它说,“那时,我还是人……”
“不,不对。”它又摇了摇头,“沐风说得对,妖就是妖,不是换了张皮就能藏得住骨血中的兽性野性。做狐狸也没什么不好,我做了一千年狐狸了,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白狐那双异色眼睛看向韶言:“我并不想当人。”
“可你还想夺我的舍。”
“物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