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怀疑，四个道士靠拢了过来。

有那老道士笑眯眯道：“居士……”

壮汉立即紧张了，伸直了身子，本要严词拒绝，不过想想今日吃的可是这背后道观施舍的清粥，神情顿时萎靡了，讷讷应道：“真人？”

子真道人温和笑笑，道：“居士莫要担心。”

“事情是这么一回事，我这师弟，”子真道人转身，指了指无尘子，又继续道：“近来修炼有成，打算收个弟子，正好见了你家女娃，颇有眼缘，便属意将你家女娃收入门墙，传承道法。”

只是传承，不是关门弟子，也不是衣钵弟子。

那汉子闻言，颇有几分迟疑。

“可我家女娃，已经许了人家了……”

子真道人立即出声了：“你家刘家村那儿，死得七七八八了，想来也就你家跑出来了。”

无尘子立即对子真道人敬若神明。

这老道士的手段，实在是了不得。

自己模模糊糊的，但这老道士早早便将壮汉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难怪碧霞观经营得这般香火鼎盛，足足压了那琉璃寺数十年。

这才不过片刻功夫，老道士就晓得了人家底细，将那壮汉后续言语给挡了回去，实在是精于算计。

要知道，佛门高僧的口才可是极佳的，舌灿莲花尚且不足形容，那佛经也有些接引震慑兼度化的效果，等闲老头老太太听了，迷迷糊糊，被佛经一点化，日后大多会照着经卷行事，便是寻常人被洗过，也成了佛门信众。

道门，在这一点上，比不得佛门。

但这百江郡地头，富贵人家和寻常百姓，无论男女，大多是跑这碧霞观来烧香，至于周边村寨，碧霞观几个弟子实在是忙碌不过来，倒是大多信奉琉璃寺。

子真道人看那壮汉一脸胀红模样，又轻悠悠道：“居士家里边遭了灾，但看身上淡薄，我碧霞观粥铺也只能保得性命，却不能养生。”

“居士在这熬过这个冬日，怕也要落下病根，且不说日后寿数会受影响，还有你家男丁也是遭罪颇多，只说明年，便是居士回家了，怕也是百病缠身，不能下田上山耕作，如此，居士如何重建家园？”

“对了，且让贫道看看根骨……”

言罢，子真道人便将手伸了过去，那女孩躲闪不及，轻易便被子真道人给拉住了。

子真道人运转法力，一点道家赤光从手上涌出，在一群凡俗毫无所觉之中涌入那女孩子手中经脉，又在子真道人元神指引下，一点点顺着那怯弱弱的小女孩身上蔓延过去，耗费了小半盏茶功夫，将任督二脉游走了一遍，这才收回手，一脸虚弱模样，显然耗费心神不少。

其还是冲无尘子点了点头。

那小女孩只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手上蔓延过去，在身上走了一圈，顿时整个人都暖意洋洋，虽然还有些雨点落在身上，还有些凉风从袖子底下钻进去，却也不觉得冷了。

无尘子也懂了子真道人意思：这小女孩可以修行，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资质根骨。

碧霞观家大业大，又在百江郡这儿声名赫赫，自然不愁弟子了。

自己却是个闲散道人，在民间官场声名都不如何，如今能够多收个年岁恰巧的弟子，也是个好事。

无尘子点了点头，又传音过去，将自己要将这女孩收下的心思说了。

子真道人明了，又道：“居士好生斟酌一番？”

那壮汉也晓得如今情况。

百江郡周边百八十个村子，平日得享太平，但这次事发突然，靠近高山的地方生出了许多恶鬼，一夜之间，起码有三五十个村子受了灾，死伤无数，余下的村子听了，也心头不安，齐齐涌入百江郡。

如今，这地方是人多差使少，壮汉便是有一把子力气，也争不过旁人，想寻个活命的路径也艰难。

活契的活计，实在是找不到了。

但若是卖身做了地主人家的佃农，此身便没有翻身机会了。

子真道人又道：“我这师弟，道法高深，在郡守那也是有名声的。”

“若是你家女娃跟了我师弟修行，前途自然不说，同时我师弟也能赠与居士二十两银子，保得居士明年回去了，还能修筑房屋，置办田地。”

汉子立即便懂了老道士意思。

这钱是买断钱。

自家女娃从此跟自家没关系了。

但想想自家穷困潦倒的模样，房子也塌了，地也废了，抠抠搜搜最多能掏出几个铜板来，这笔钱实在不少，至少能让自家安身立命了，纵然在郡城里头活得艰难，但回去了，确实能够置办家业，存活性命了。

但这话也让汉子另一个心思散了。

原本这汉子听了子真道人言语，还想让无尘子将自己儿子收为弟子，等过几年儿子长大了，再回家，结婚生子，传承香火。

这道观里头可是养人的很，若是自己儿子能够跟着这些道长学一两手本事，等将来出来了，也可以在村里当个神汉，平日帮着糊弄糊弄做个红白事情，多多少少也能弄两个银子贴补贴补家用。

至于自家丫头，老老实实等过两年嫁人就是了。

但子真道人一开口，便是买断，自己儿子日后便没这个退路了。

那真人，也没看上自己的儿子。

子真道人看汉子脸上神色变化，立即晓得这看来憨厚的汉子在打什么主意，立即出声道：“此事究竟是居士家事，还请居士斟酌片刻。”

“居士若是同意了，待会儿将去寻了那边的道长，将事情说了，再一道去官府将户籍帖子取了，便可以了。”

碧霞观收徒可不少，又是百江郡的镇守道观，将个女孩庚帖从官府取出来，实在是简单。

那汉子不过是想了片刻，已经想通了。

女儿留下来也不是自家的，不如赶紧卖了，能换两个银子，也是个好事。

子真道人将事情吩咐下去，便拉扯无尘子离去了。

只等那壮汉自己抉择，再看那女孩如何选择。

道家缘法，来来去去，都是选择。

若是那壮汉自己不乐意，放不下自己与女儿亲缘，或者有旁的计较，又或者那女孩不乐意，壮汉又说服不了，这段缘法便过去了，无尘子固然失去了一个徒弟，但那女孩也失去了一个跳出农家的机缘不是。

二人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圈，倒是有那么两个生机旺盛勉强有些根骨的，可惜都是从鬼祸之中刚刚逃出来的，也是仅剩的独苗一根，都被自家亲人牢牢护在身后，实在是舍不得交给子真道人，从此断了血脉亲缘。

故而这些人都直接拒绝了。

无尘子多少有些失望，但子真道人却并不在意，只将那壮汉的事情跟知客道人说了，便领着无尘子回了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