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么,如今世道不太平,我碧霞观真个镇压不住!”
“师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若出去走走,清扫一下,多少也是功德不是?”
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子真道人今日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无尘子不好一再反驳,让这位师兄掉了面子。
人情,不能因着一再拒绝给废了。
究竟自己依仗子真道人还有碧霞道人的地方不少,若一再拒绝,将往来交情耗费了,日后很多事情怕是不好处置。
但是,自己也不想卷入太过凶狠的事情里头去。
两面为难,无尘子也不自觉取了静心沉香串在手中转动,将心神分了上去,点点金石相撞声音在静室内响起,可惜外头风声呼呼,吹得门窗咚咚作响,这声音太过微弱,倒是不甚起眼。
子真道人晓得自家师弟是动心了,只是在斟酌利害,也不催促,只起身,将那凝神香换了。
一点白色烟雾蒸腾而起,一点点弥漫开来,一时,室内香气缭绕,沁人心脾,将几个后辈弟子今日所见诸般苦难模样生出的杂念悲苦消磨了。
无尘子左右也拿不定主意,抬眼,正好看见四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微微尴尬,复道:“师兄,此事容师弟回去好生想想。”
“三五日内给师兄答复。”
想了想,无尘子又问道:“师兄,你可晓得这鬼物来历不?”
“如此大规模害人,实在是肆无忌惮,若非是修为高深,便是别有图谋,看这模样,似乎是冲着百江郡来的。”
子真道人也是一脸迷糊:“未必是冲着百江郡来的。”
“家师是地仙真人,坐镇百江郡,等闲鬼物可没这胆量。”
“还有几位隐世不出的地仙高人地罗汉护卫,那鬼物利令智昏也不敢闯进来的。”
不过这话也不能太绝对了,子真道人斟酌片刻,又道:“如今龙脉不稳,天机不显,便是家师也推算不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百江郡内的因果还算清明,善恶报应尚未混淆,阴阳五行,人鬼妖邪,泾渭分明。”
“此地,生不出大邪物,师弟且安心便是了。”
无尘子家当都在百江郡内,也不忍心看着百江郡被一群鬼物祸害了。
但想想,以碧霞道人的手段,轻易可以将子真道人破境时候的千百鬼物收拾了,想来这群在百江郡附近作祟的鬼物纵然冲杀进来,最多怕也是给碧霞道人送功德的,确实不足为虑。思及此,无尘子默默收起了担心。
与其担心百江郡,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要不要出去转悠一圈,帮着碧霞观清扫一下这附近的妖邪鬼物。
那才是真正的性命攸关。
便在无尘子还要开口之时,门口有道童高声问道:“师伯,您吩咐的那人,已经将女儿送来了。”
无尘子欢喜,立即起身,将门打开。
门外果然是那壮汉一家三口,还有一直跟在知客道人身边的小道童。
小道童看了一眼室内,并无异样,立即安稳,忙自怀中掏出一页书纸,递给子真道人,后者接了过去,细细看了,又对那壮汉道:“居士请坐,如儿上茶。”
那小男孩小女孩二人,怯怯看了一眼几个道士,然后看向桌上早没了热气但看来软糯可口的小点心,默默吞了吞口水。
那壮汉眼睛也在那小点心上看过,留了好几个呼吸,才硬生生转开了。
这德行,真心是不差。
无尘子默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左右,无一人察觉到这事情,便是自己徒儿清缘也只是高兴即将有个师妹了,便吩咐道:“居士在风雨中受了凉,还有小居士也是,清缘,你将这点心都给居士拿过去,填一下肚子,免得寒气入体,伤了身子。”
“是,老师!”
无尘子这举动颇有越俎代庖嫌疑,毕竟此地乃是碧霞观,子真道人才是观主,不过二人都颇为熟悉了,子真道人倒也没有出声,只看那壮汉小心翼翼接过点心,先是给了自己儿子一大半,想想,又给了小女孩一点,余下的,狼吞虎咽的吞了下去。
三人吞得太快了,险些给噎着了,无尘子忙让清缘取了茶水和剩下的几碟点心过去,这才稍稍缓了下来。
饥饿的滋味,无尘子也晓得的。
前身在太平村三清观那儿,饿了好几日,每日都靠着几口山间瓜果度日,比这三人每日靠着道观门口的一碗稀粥熬过去,也差不多了。
余下几人看了父子三人的动作,也不急躁,静待其将点心吞完。
不过是半盏茶不到,点心碟子空了,茶水也没了,那壮汉拍拍手,这才憨厚笑笑,道:“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从家里逃到百江郡这儿来,路上也没几个施舍的,到了这儿,也就仙长的粥,每日勉强能够填饱肚子……”
子真道人不乐意听这些无奈话语,出声打断,将手上的纸扬了扬,道:“杨家居士,我师弟收你家女儿为徒的事情既然定了,也过了官府门路,日后可没得后悔了。贫道这便让师弟将银钱给你。”
这老道士将手中契书递给无尘子,眼神示意了一下无尘子,这单子没问题。
有碧霞观在,官府也不敢在这单子上随意做手脚,免得恶了碧霞观,日后遇着邪物邪事了,请不动碧霞观高人出手,得不偿失。
无尘子一眼撇过,确实有官府印鉴,碧霞观手印,那杨家壮汉手印。
无尘子抬眼看了一下那壮汉,后者局促不安,再看看那女孩,也是紧张万分,小手紧紧抓着壮汉衣角,身子稍稍缩在壮汉身后,也在打量无尘子。
但看无尘子看向自己,那小女孩立即便将眼睛避开了,却是不敢跟无尘子对视。
是个羞涩的小女孩儿,也不错。
这年纪,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自己这个老师在生活上也用不着太过担心,倒是比收养个襁褓中的婴孩省了许多事情,再看看壮汉模样,应该是下定了决心舍了女儿保全儿子还有未来生活。
这小女孩是被说服了的,日后便能少了许多牵挂。
真儿如今虽然入道了,却一直没能出家成为真正的修行道人,便是其三五不时跟家里边还有些牵扯,心境不稳。
想到此处,无尘子又看了看清缘,也是还有家人牵扯。
二人都是各有因由,无尘子与子真道人倒是想断了,可惜也怕真的下了狠心,纵然成功了,怕也要伤了师徒情分。
不若顺其自然。
一切因果,自作自受。
被家人亲情牵扯,将来成就人仙的机会便少了许多,破境时候心魔劫难便强了几倍,无尘子没告诉清缘这事情,当然其也是考虑过,清缘这般资质还有年岁,大约是遇不到破境机缘了。不过,子真道人定然是将这事情告知了真儿的。
无尘子收回心思,看了看壮汉,后者面上确实有几分舍不得,但看样子不是舍不得亲缘,倒有几分舍不得银钱好处的模样。
无尘子懒得计较人家家里事情,伸手在袖里掏了掏,嗯,居然没带银子?
尴尬了。
无尘子朝子真道人丢出个讨好笑意,道:“师兄,师弟今日出门没带银子,不若师兄借几个给师弟?”
子真道人没好气道:“这是师弟你收徒的,居然也能忘了。”
“倒也是够心宽的。”
子真道人虽然抱怨,但还是让真儿去取了二十两银子,交给那壮汉,后者立即一脸欢喜,还要感谢子真道人,却被子真道人不耐烦使唤知客道童带出去了。
最后那笑脸实在是刺人,子真道人一大把年纪了,没经历亲缘牵绊,却也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