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子暗暗点头,顺势道:“道友,贫道这事情看来很棘手,不敢耽搁太久,今日便要出发了。”
“等道友道观重建好了,招呼一声,贫道定然前来恭贺!”
场面话嘛,无尘子也学了些,应付一下本就不熟悉的镇魔道人已经足够了。
后者闻弦歌而知雅意,也晓得无尘子是不打算管自己这边的事情了,虽然对碧霞观颇有几分不满意,但想想,新津县遭灾的确实不少,自己也没这实力安抚下去,确实只能让无尘子去解决了。
罢了,罢了,自家道观还是要自家经营,旁人终究靠不住!
镇魔道人不纠缠了,蒋家县令也被打发了,无尘子心情舒爽,将镇魔道人那一堆记录放入袖中,大步流星回了客栈坐上马车,一路顺着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官道往南边隐隐约约可见的山区行去。
小黑在马车里头窜来窜去。
清缘依旧在一点点调和呼吸。
无尘子取了那记录拿出来慢慢翻看。
果然有十多个村子受灾了,也都是在深山老林边上的。
以前这些地方山肥水美,收税的官员都嫌弃那地方太过难以翻越,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跑去收税,至于地主更是看不上这些太过偏远的地方,对那些高一脚矮一脚的山村避讳不已,也少了几分盘剥。
每个村子还有一户家传的神婆神汉,红白喜事勉强能够应付了,些许怨念纠缠生出的小鬼也能打发了。
男耕女织,三五月未必出山一趟,与世隔绝,是个生育的好地方。
如今鬼物发作,鬼潮汹涌扫过,这些村子多则百余户,少则三五十户,大多遭了劫,只有那么几个心思灵敏或者运数上佳或者本身便懂些许旁门左道术法的,及时反应过来,在鬼物大部队到来前已经跑了,这才保得一条小命。
这些逃脱性命的,一时三刻是不敢回去了,只想在新津县或者百江郡先寻个法子活下去,等过了冬日严寒难熬的日子,春暖花开了,再偷偷回去看看,确定那些邪祟之物跑了,或者还会回去重新住下来。
也有些害怕极了的,如今只在新津县这儿艰难求生,每日仗着官府门口的一碗稀粥熬日子,算天数,至于镇魔观,如今钱也没有,人也没有,甚至连道观都没了,想要赈济灾民也办不到。
那些记载之中,一个个被吓坏了的百姓,怕是有不少夸大之词,无尘子只是看那些记录,便觉得十分夸张。
什么飞天遁地,什么整个村子一片漆黑,不见半点灯火光芒,那鬼物来的时候,地动山摇啥的,无尘子是半点都不相信。
有这种本事的鬼物,至少不是恶境的。
约莫那些鬼物只是阴气太过浓郁,将所到之处化作幽冥鬼蜮,人间阳气全数被压了下来,又或者是有那精通幻术的鬼物,将整个村子都迷惑了,逃出来之人被幻术吓坏了,才有这慌乱的说法。
故而,还是要去实地看看。
在新津县郊外还好些,多多少少能看见那些茅屋瓦屋上头冒出来的烟气,偶尔还有几声鸡犬鸣叫,在空旷之中唤出一点闹腾,让前头那个马车夫也安稳了不少。
等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西斜,天色昏黄,马车已经渐渐入了山林地方。
周围,安静了不少。
仅仅马车宽的山路,在两边逼仄的山林逼迫之下,岌岌可危,似乎山林之中有什么凶猛野兽潜藏一般,安安静静,半点鸟雀痕迹也见不着。
一阵寒风吹过,万千枯红颜色的落叶飞了起来,在山谷之中飞舞,姿态万千,煞是好看。
清缘一辈子在鹿扬镇那地方待着,甚少机会出行,这次看了这雄奇的景色,实在是赞叹不已,连那呼吸节奏都断了,任由吞吐入口中的一点法力还来不及炼化,便化作一条白龙,从鼻尖冲了出去。
小黑狗看见了那一抹五行颜色,好奇,跳了起来,一口咬下,却咬了个空,立即不欢喜地汪汪叫了好几声,终于将清缘唤醒了。
无尘子一边分出元神,加持马甲符在马车上,一边也分出些心思向山林里头打量。
被小黑一阵胡乱叫唤,无尘子心神被唤回来,低声呵斥了一下,将那小黑给压下了,这才提醒清缘:“徒儿,你看这山林里头,如何?”
清缘被无尘子这话惊醒,稍稍愣了愣,疑惑道:“老师,这地方已经开始出错了?”
按照常理而言,若是没差错,无尘子不会刻意提这么一句。
可惜,无尘子心思不在这上面,只是看了周围山石险峻,来龙凶猛,在跟最近斟酌的风水龙脉相比较,看能不能触类旁通,从旁门左道之中参悟些其他的,将自己符箓咒术的本事提升一下。
无尘子晓得清缘是误解了自己,轻声道:“不是。”
“这山林,只是冬日衰败气息而已,很正常,也没见着邪气鬼物,不信你自己看看……”无尘子言语时候,取了一道天眼符出来,给清缘使了,又道:“整日在家闭门造车还是不行的,修行时候,出来看看,开阔一下心境,感受一下天地运转,于修行也是有利的?”
清缘如今连静室之中一排书柜里头的道经都没看完,诵读都不顺畅,如何会有境界心境的担忧?
故而这老道士憨憨笑了一下,迷惑道:“老师,弟子如今说这事情太早了些吧?”
“师娘说弟子修行还不够稳固,需得多积攒法力,稳固心神。”
“那什么意境啊,境界啊,领悟啊啥的,让弟子先不要管,免得好高骛远,入了歧途。”
无尘子可不相信胡八姑能够说出“好高骛远”这般言语来,也不相信胡八姑会认认真真指点清缘,故而狐疑看了清缘。
那狐妖整日不着调的模样,连自家小狐狸都没心思教授,也不像有安稳下来的耐心。
清缘半点畏惧模样也不见,坦然看向无尘子,这模样,反倒是让无尘子狐疑了。
莫非,自己真的是误解了?
说来,无尘子对胡八姑的了解确实有些模糊。
前头是个轻佻不羁的鬼狐,一见面便调戏了一下无尘子,等后来,无尘子才晓得这狐妖的算计,很懂得顺势而为,将好处都收到自己手里边,至于那些恶果,便是旁人担了去,曾家如此,扶风散人如此,无我大师也是如此。
还有那个神婆,嗯,闫姑婆,和风先生,最后不明不白失了性命。
倒是跟自己呆在一块儿了,胡八姑倒露出几分少女心性了,整日不是购置衣衫首饰,便是东奔西跑,那些茶馆呆腻了,便去那戏院看看,偶尔也闲得无聊偷偷跑人家屋顶去听墙角,也不晓得学了些什么乱糟糟的。
好在清缘不晓得胡八姑底细,对胡八姑又尊敬有加,虽因着资质根骨还有悟性的缘故被胡八姑嫌弃了,但究竟能够安稳相处。
这便是最好的了。
至于在蒋管家等人眼中,胡八姑是个高深莫测性情难以捉摸的修行高人,余下的,更是不晓得了。
侥幸,侥幸,无尘子三清观独苗一根,居然将个妖怪的踪迹藏匿下来了。
也不晓得清缘,还有清法,两个徒弟晓得自家尊敬的师娘是个可以轻轻松松将百江郡都祸害一遍的狐狸精时候,表情是咋样的。
清缘怕是立即便要屁滚尿流跑了,至于清法,年岁太小,跟胡八姑多相处些许时日,当可压下对妖邪鬼物的惧怕。
想到此处,无尘子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对面清缘看无尘子笑意,顿时觉得一阵寒气涌来,便是里头棉袄外头道袍,都挡不住那寒气,只忍不住起身,狠狠跺了两下,却险些被那摇晃的马车给带歪了,扑倒在地。
外头的车夫也不高兴了,低声抱怨了两句,逼得清缘道歉连连。
那车夫可是碧霞观常用的,也是跟子真道人熟悉了,相信子真道人的为人,不然打死也不敢来南边这闹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