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尘大师似在查看天时，无尘子也暗暗估摸，此时应该是接近午时了。

菩提树枝叶繁茂，挡下了金乌日光，让这地方难以分辨时辰。

大约一刻钟，本尘大师掐动印诀，大喝道：“阿弥陀佛！诸佛助我，诸菩萨助我，诸罗汉助我！”

“罗汉阵，起！”

声音洪亮，阵阵回响。

无尘子整个心神险些被勾走，等回过神来，已经见得那老和尚背后一团一团阴气滚动，又被拉老和尚三口两口吞了，吐出，化作佛法金光。

下边，十八个和尚在摇头晃脑，散乱做舞。

各自姿态奇异，或取上山擒虎姿态，或取下海捉蛟形状，或取静坐停经模样，不一而足。

模样别扭，不忍直视。

无尘子可不相信这群和尚婆娑舞无用，以天眼观之，已经有罗汉法相岿然而临，如三丈巨人，立于诸人身后，怒目圆睁，各自法宝飞舞，将这莲池地方笼罩其下，又有源源不绝的法力自各自法相中涌出，点点汇入法台之后的莲花池中。

又有无穷佛法金光，从本尘大师身上涌出，直直到了那十八罗汉法相体内。

有十八和尚佝偻做舞，有十八罗汉巍然怒目。

无尘子法力并不如何高深，只能看出那些罗汉大约法相，模模糊糊，更显眼的还是其身前祈祷做舞的十八个和尚，因而觉得此情此景颇为诡异。寻常人物，便是能够来此，也不过是看了一群疯和尚在乱舞乱扭，却不知这每一个和尚身后，都有一尊罗汉在加持法力。

无尘子天眼不过是能看得有法相模样，并不能看得明白，左右道门高人应该能看得一二，却只是留意了一下那法相而已，并未真心参悟。

那修为高深的和尚姑子早已借机参悟佛法，浑然忘我了。

十八位罗汉佛法修为比这些和尚姑子高深了不知多少，后者若能借机参悟一二佛法，自然受益无穷。

那本尘大师口中喃喃，因着那肉眼不可见的法相遮掩，那凡耳不可闻的经文回响，无尘子便也不知本尘大师念动的是哪般经文，只是看其面上血色点点消减，层层泛白，那沟壑纵横的枯瘦面皮之上，早有星星点点汗水涌出，又数吸之间化作泉涌，自落入地下。

阴气翻滚化法力，佛光涌动舞罗汉。

一十八阵基模样也好不了多少，初时也只是面色转百，熬了半盏茶左右时间，便面无血色，一身大汗，那阵基法器佛衣都被浸透了，不过还是颇为尽心得保持做罗汉姿态，免得坏了阵法运转。

自修行入门，法力时刻温养自身，无尘子已经许久不曾出汗了，便是夏日酷暑，似乎也不能沾染了，至于将来冬日严寒，料想也是如此。

无尘子本以为修行之人均是如此，此前的扶风散人、闫姑婆等人，形容如何不论，但身有清爽，面无点汉，一般如是。

今日看了本尘大师，方知便是修行如何高深，也有流泪滴汗之日，只是多少而已。

扶风散人也知无尘子在后，轻声点拨道：“本尘前辈已是地仙高人，本当梳理地脉，教化乡人，但被门派所累，辛勤劳苦，教授弟子尚且忙不过来，这时辰也要耗费一身修为，此后也不知要修养多久才能恢复。”

“这个，便是吾不欲入那门派高墙缘故。”

有散修低声应道：“前辈此言有失偏颇，吾等散修，若非无门，便是辛劳十倍，也乐得门派庇护。”

“有功法修行，经卷阅读，有老师指路，有门派庇护，不比我等风餐露宿只为三支人参，两颗地灵来得舒坦？”

扶风散人只是指点无尘子，对那莫名应答之人，并不理会。

几个答话之人见不得下文，自收回心神，复去看阵法运转了。

那本尘大师足足支撑了一炷香时间，待得罗汉大阵散去之时，已经是面若金纸，气若游丝，气息不稳，法力枯竭，接近晕厥。而那阵基诸和尚，也都是形容疲倦，双目紧闭，摇摇欲坠，不复此前的庄严肃穆，当是事未毕，会未完，只能暂且在一个小沙弥的扶持之下打坐回复。

十几人虽收了神通，但罗汉法相还有一二残余，宏大不可估量的法力依然自罗汉法相上涌出，齐齐落入莲池之内，待得又有半盏茶时间，那罗汉法相才消弭，佛光法力也才散尽。

莲池金光点点跳跃。

有不少游鱼十分欢喜，跃出水面，似乎在打招呼。

那碧色莲叶，也跟着摇曳，散出阵阵清香。

可谓是一道奇景。

无尘子再留意左右，诸道人都啧啧有声，分明是在赞叹那莲池异象，又或者是硕大无比的罗汉法相，有许多修为不足的和尚姑子都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看来是参悟有得，又起了一点贪婪心思，想求得更多的机缘。

又有那度化厉鬼的第一主事道士，待得本尘大师退下了，接手法会，掐北斗印，惹得法坛周围还在震荡的阴气又是好一阵波动，呼呼作响，吹得头顶那菩提树哗啦啦一片，莲池荷叶阴风摇摆，水气流淌，波纹荡漾，那出水鱼儿悄悄落了下去，那枯败的落叶慢慢飞了出去，那道破僧袍高低舞动起来。

法力动了。

那道人眯眼感受了一番，复大声道：“诸道人，听吾号令！”，散了印诀，挥动手中令旗，踏转七星罡步，其速愈急，渐至模糊，引得周围灵气扰动愈发猛烈了些，烛火明灭不定，香烟散去无形，法坛之上灵气如漩，吹得在上的诸多高人双眼微闭合嘴，却依旧戒备。

待得那地脉灵气凝于一身，身上法光浮现，其复大喝道：“天罡伏魔阵，起！”

此言盖过附近呼呼风声，压过数百修行的惊叹声音，响彻众人耳际，立时便有阵基道人也踏动七星罡步，手中降魔印诀掐动，整齐如一。

嗡！

无声之声跳起，震得无尘子心神一动。

那北斗与天罡相合的阵法本是北斗大形，勺状，生生嵌入罗汉大阵之中，有半数阵脚在罗汉大阵之中，半数在罗汉大阵之外，还有三十六天罡在周围，绕着整个法会地方，也不知这般布置是何缘故。

此时三十六阵脚齐齐动作起来，蔚为壮观，虽各自掐印捻诀，躬身拜服，身侧旗幡飘舞，天地自生阴阳流转，八方各有灵光拜服，幡头伏魔金光流动，身上道家青气冲刷，看来眼花撩软，又有整齐归一感觉，远远看了，令人心中肃然，忍不住便要恭恭敬敬地拜上一拜，唯恐冲撞了神明。

又有莲台附近，灵气波动，便是无尘子这般刚刚入道的小修士，也能察觉那灵气之中的杀伐之力。

上冲天穹，下接幽冥。

那菩提金光，也被冲天而起的北斗天罡金光化去了。

那莲池散乱佛光，也没了影子。

漫天满地，全数北斗金光。

若是有修为低微的道人在这打坐吸纳，想来三五个呼吸便要走火入魔了，不过或者也有修行杀伐之道的，正好需要这般灵气？

无尘子赞叹了一下这高人引动的无边灵气，又被扶风散人轻轻呵斥了一声，心神归位，看了自己所在，恰在天权星位置，也能大约听出那阵脚道士念动真言，确如其所想，乃是天罡星咒文，据传能引动天罡星和北斗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