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在百江郡的曾家,还是在京城的曾家,弘光道人最多见识过无尘子逃命手段,对于五雷符,只是惊鸿一瞥,也有防备,故而一出手便是五行绳索,将无尘子牢牢束缚在哪儿,不使无尘子有机会遁逃,也不给无尘子掐诀念咒的机会。
按说,这般手段拘了之后,弘光道人确实安枕无忧了。
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弘光道人没有亲身领教过过无尘子的雷法,或者有些忌惮,防备至此,已经是万全了,也不会因为忌惮无尘子的雷符而错失这平了心中魔障的机会。
当时无尘子还跟鬼物斗了半日,又是符箓又是阵法的,算来也余不下几分法力了,又见得无尘子一直没有使出雷符,更是怀疑无尘子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
这般心智,已经不差了。
可惜,万般周全算计,敌不过临阵反水的几个队友。
此是实话,无尘子言语坦陈,半点心虚模样也没有。
“按说,以前辈修为,可以将弘光供奉的魂魄招出来,当场对质……”
司空道人迟疑片刻,怀疑地打量了无尘子两眼,又跟曾家两位家主对视两眼,后者却是根本不晓得这事情,只是痛心又好奇。
一旁有个供奉见此,运转法力,将自己平日所见所知的,那弘光道人近来变化和筹谋,悄悄传音给了司空道人,后者面色愈发难看了些。
弘光道人虽是散修,也是个快要破境地仙的修行,便是被胡八姑暗地里阴了一下,也不当生出心魔来。
修行修心,没有心境修为还谈什么道行境界!
吃了个亏,便被破去心境,成了个心魔,这般修行,还有什么前途?
但这是曾家内部事情,明面上弘光道人确实是为胡八姑护法时候死了,曾家如何也要讨个说法。
这是面子事情,不能放下。
至于招魂,司空道人恍然大悟,左右瞥了一眼,避开旁人目光,悄悄掐了个印诀,试着探了一下这地方,却感受不到半点阴魂气息,想来是方才鬼物吃干抹净,甚至连弘光道人的魂魄都给吞了。
又或者,方才雷光太过猛烈,那阴魂也被杀人灭口了?
既然各执一词,关于弘光道人的污名,自己自不能认下了,如何也要栽到胡八姑二人头上,保一下自家颜面——只是一个银钱招来的护卫,居然甩脸给主家了,自己这个地仙高人也出面了,对方死不认账,连认个错道个歉也不晓得。
曾家面子,和自己的面子,还往哪搁?
司空道人面上不动,将前因后果摸清楚,心中计策定下,又衡量了一下胡八姑那颠倒阴阳的阵法,片刻才道:“此话有误。”
“弘光道人乃是道门高人,德行高深,又有妻儿家宅,如何敢跟阴邪鬼物勾结在一起,自寻死路?!”
“你这小辈,莫要污蔑我曾家供奉名声!”
“至于招魂,你那雷法一出,阴邪鬼物一股脑被抹去了,贫道也不是圣人,不能凭空招出已经回返本源的魂魄。”
语气半点起伏不见,却是将无尘子那实话一股脑给打死了!
果然义正辞严,才能将羞愧压下。
那无尘子原本以为自己诚心解释了,对面老道如何也该核实一下,大家打哈哈糊弄一下,含糊过去也就罢了,只没想到其人如此不要脸,只将无尘子气恼得火冒三丈,但在前辈面前不敢放肆,只得指天发誓道:“晚辈对天发誓,那是弘光道人自己当面说的。”
“若晚辈所言有假,愿天打雷劈!”
胡八姑看无尘子局促不安模样,嗤嗤轻笑,但看了对面老道士,立刻将脸板,也不搭话,只悄悄放出神魂,牵引周遭灵气。
司空道人看了急得跳脚的无尘子,反倒是笑了:“贫道已经说了,弘光供奉已经身死,魂魄也受了你雷火涤荡,死无对证,你如何说都有理。”
“再者,如今的誓言么,我们三人都晓得……”
仙神隐退,天庭地府都失了联络,如今的以天地为证的誓言,并没有多少效果。
对凡俗而言,誓言几乎无效。
再者,无尘子这点修为,便是在以前仙神尚在时候,便是违背了誓言,也当不得天雷加身的劫难,至于今日,到底会不会因着违背誓言而遭受阻道灾劫,疑惑雷罚天灾,亦或是横生祸患,难说得很。
因为,没人见过。
胡八姑轻轻笑了,也不想揭破对面老道士胡搅蛮缠的心思。
无尘子心急慌乱,实在不想莫名被冤枉了,又不乐意就此跟曾家撕破脸,倒是蒙蔽了心智,忘了自己还可以道心立誓的。
胡八姑有心试探一下京城这边高人的神通,也故意忘了这一茬。
至于对面供奉高人,随随便便找个借口便可将这誓言给糊弄过去。
一旁的曾德财闻弦歌而知雅意,见了司空道人胡搅蛮缠模样,想想自己威严,跟着出声道:“我曾家请这么一位供奉,可是耗费了不少银钱,还有那丹药灵药,源源不绝,这才将弘光供奉养至那个……”
司空道人心平气和跟道:“人仙境界。”
“且这位道友这两年已经在筹备机缘,参悟道经,也准备破境。”
“以弘光道友的功德修为,破境之事水到渠成,比之这位娘子,怕还要轻巧几分。”
老道士为了压服二人,连这违心话都说得出来!
无尘子气急,支支吾吾,却寻不得反驳言语。
曾德财想想无尘子不过十天半月,就跟皇家牵上了关系,也有些莫名心思,总觉得想将无尘子压下来,也道:“对,就是那个仙人。”
“一开始时,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坏了我曾家的院子,我曾家也确有疏忽之处,没能事先跟道长交代清楚,这个我曾家便不追究了。”
“但这么一位受了我曾家无数丹药书籍的供奉真人,却因着道长和这位,娘子,的缘故,不幸羽化。”
“二位如何也要给个交代。”
“弘光供奉在我曾家地位高崇,仅在司空供奉之下,又护持我曾家商队多年,功劳无数。如今其羽化了,家宅儿女,不得周全。”
“真人如何忍心对其出手?!”
言语时候,曾德财愈发不要脸了,竟然憋红了双眼,落下几滴鳄鱼泪来。
胡八姑不屑撇了曾德财二人,险些将一直居高临下做悲伤姿态的曾德财给看得破了功。
这娘子眼神太过犀利了,吓人。
司空道人也察觉胡八姑眼中金芒,脚步移动,挡在了二者之间,将那无形威压给化解了。
胡八姑见不着老头狼狈模样,嘟嘟嘴,不屑道:“比我狐……我见过的狐狸还要假些。”
“就是,年纪大了些,不讨人喜欢。”
“还是那些山林精灵可爱些。”
“姑奶奶不喜欢你们这些虚头巴脑的,说吧,你这道士想让姑奶奶干啥?”
被胡八姑接连几句话给说得直接破了功,那悲悯模样怎么也显不出来,曾德财还要挣扎挣扎,后头曾德善偷偷摸摸拉住了,前头那司空道人也挡住了,正满面不解,却见了曾德善满脸忌惮的颜色,对着那双眼绿油油的胡八姑,险些后退。
当年曾德善半夜时候,被胡八姑遁至房间偷吸阳气时候,也见着过一只黑黝黝的狐狸,双眼绿油油盯着自己。
心理阴影太大,曾德善不得不避开。
司空道人不晓得几人之间的牵扯,不清楚胡八姑对曾德善的震慑,只想起自家老爷的德行,笑道:“老道观二位都是散修出身,也有几分手段,不若在我曾家当个供奉,将弘光供奉的空缺补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