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的活,最忌讳由非专业的人来指挥。
尤其是这个非专业者还不听话,一意孤行,非要按照他想的办法去干,直接罔顾事实,逆不可为而为……
若非叶青是个大官。
这群匠人早就忍不住开骂了!
但即便不敢骂,如此愤懑的抱怨,也足以彰显他们的怒气值,叶青不傻,自然能感知到。
但他脸色却没有一丝变化,任由对方喷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此事由我全权负责,出了事也由我担责,你们只要听话就行,办好有赏,办不好也不责罚。”
——别以为匠人们如此苦口婆心是所谓的匠人精神。
他们其实只是以为自己会担责。
众所周知,户籍制度是大明时期才出现的,在此之前,“户籍”变动是相对自由的。
但相对自由并非绝对自由,尤其是匠人,基本上都是子传父业,他们的身份是相对稳定的,但小农经济中,对匠人的需求是较小的,为了养活自己,多数匠人都是有专门的大户或者朝廷养着,这看似很好,实则是有风险的。
即,需要担责。
这算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规矩,谁做的,责任在谁。
所以匠人们才这样——他们是真不觉得叶青能成,只觉得叶青就是纯粹瞎胡闹。
要知道……
拓印技术出现在汉代。
最早的雕版印刷术出现在唐代,活字印刷术出现在北宋……中间可不仅仅只是两三百年的时间差。
真以为老祖宗们是傻子,是吃干饭的,有了拓印技术,还想不出来该进成印刷术?或者说……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
怎么可能?!
老祖宗们绝对不止一次尝试过,甚至眼下的这些匠人们,就不止一个尝试过。
只是很难罢了……
诚如其所言,哪怕是把泥土烧成瓷,一旦冷却,表面也会出现孔洞——哪怕孔洞肉眼看不见,这就导致跟没发刷墨,墨水一刷就会深入进去,再复印的话,保准连字的轮廓都看不到。
所以,哪怕叶青表现得再胸有成竹。
在诸匠人眼中。
其结果也无非就是失败而已。
不过……
不用担责?
正爆发怨气的匠人们对视一眼,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还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我们可不是怕担责,我们只是凭经验告知大人,此事成不了,您根本不了解烧瓷,说句不客气的,您恐怕连接下来要遇到的最大难题都不知道……”
说是不客气,但语气明显比刚才客气多了。
刚才那是纯粹的困兽犹斗。
是匠人们觉得叶青带领自己做的女帝交代下来的活儿,十有八九会失败,而失败会让他们进大牢或者嘎掉,才诞生出来的怒斥。
但现在,却是真正的从专业角度进行劝解。
只不过不等他们说完。
叶青就摆摆手:“无非就是瓷器表面光滑,实则布满孔洞,无法刷墨印刷的问题。”
匠人们瞬间沉默,说话的那人更是略显尴尬。
“我没说错吧?”见他们不说话了,叶青促狭地看向他们。
“没,没错。”
“既然没错,我能说出来,想必诸位不会在觉得我是什么也不懂的瞎指挥了吧?行了,时间紧急,别愣着了,赶紧去筛选泥浆去,拿出你们的专业能力,要最上等的黏土,然后按照我现在的做法去做……”
叶青直接把他们打发掉。
然后低头看向桌子上的泥糊糊——敲碎之后的黏土,又混上了水所搅成的糊糊,刚才在和匠人们说话之时,他一直拿着一根石杵在搅拌。
此时见混合得不错,当即端起瓦罐将泥糊糊倒向一旁的布,布下面还有一口瓦罐,一瞬间,细腻的泥浆被过滤下去,而砂石则留在布里面。
这是常见的步骤。
烧制瓷器也经常出现这一步,所以旁边的匠人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之处。
所以……
哪怕收到了“不会担责”的安抚。
又得知叶青并非愣头青。
但心中,却依旧充满着鄙夷和不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多少人尝试了数百年都做不到的事,他们可不相信叶青一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能做到。
“倒不是读书读傻了,毕竟人家是状元郎,只是太天真了。”
“太傲气了,跟国子监里面的所有读书人都一个样,看着好像什么都懂,但其实什么都不懂。”
“除了读书,别的只是嘴上花花……”
“看吧,等过两天做不出来,咱们再看他脸上的神色。”
“不用看我都能想象到……”
“俺师父当年就不信邪,愣是做了一年多,没成功,气得俺师娘跑娘家不回来……”
“他一个读书的,我不信能比咱们强。”
“主要是也没啥特殊的啊,淘洗,滤渣,沉淀,造型……等晒干之后再进窑,过程都跟咱们烧制瓷器一模一样,结果还能不同?”
“我还以为他会在泥浆里面添点东西防止孔洞,原来……”
“不过如此。”
“算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少说几句话吧。”
“说是没关系,怕就怕到时候失败了,又说赖咱们,这种事儿难道还少见?”
“唉……说不准……”
“真到那时候再说吧……”
“……”
匠人们的声音虽然小,但毕竟连续数天,见叶青确实每个步骤都和他们一样,因此时不时地扎堆儿讨论和抱怨。
所以哪怕叶青没怎么关注,阴差阳错的日常交际中,还是隐约听到了这些抱怨。
但还是那句话。
他不在乎,也没时间在乎。
这时候逼逼又有什么用?毕竟自己确实没成功,可若是成功了呢?到时候一切抱怨都会消失,指不定这群人还会产生负罪感:“啊,我该死,我骂了状元郎……”
然后等日后出去了。
还会四处炫耀:泥活字虽然是状元郎发明的,但我们也都参与制作了呢……
人性如此。
经历过后世各种围脖乱斗的叶青,才不会傻乎乎地硬要跟人性作斗争。
好好办事即可。
所以,在正常的烧瓷前奏,即淘洗,滤渣,沉淀,造型,风干的这两三天里。
叶青除了专心制作自己的试卷雕版雏形之外。
更多的精力,还是参与到出题上。
毕竟在国子监祭酒周弼的吆喝下,各类博士和学政都已经被邀请过来,达到了数十人,泥板在塑型后还得晾置两三天,总不能让人家也干等着。
好在,大乾的科举制和前世隋朝科举制一样,都是刚刚诞生,考试内容很空泛,只有经义、时务策和杂文,没有形成规制,哪怕叶青大范围更改,只要还在考生们的学习范围内,都行。
那就简单了……
叶青直接开始大跨步,经义改成选择题、填空题、解析题,时务策改成阅读理解,杂文直接改成作文……总分一百。
总之,就是后世语文试卷的模式。
看起来是大跨步,但实际上出题的博士、学政们对此接受程度很高。
周弼更是连连惊叹:“如此一来,考试便具备了规制,不再像之前那样天马行空,实在是妙!”
毕竟,这可不是八股文盛行的时代。
科举还是个新东西。
具体该如何,谁也说不清楚,这群人能参与到科举之中来,就说明是接受程度很高的,而且……考试嘛!有规矩,总比没规矩要好……
所以仅仅三天,试卷内容就被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