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杰克年轻时参加过海姆的南北战争,年老以后伤病缠身,没有办法进工厂劳动,只能以帮贵妇、小姐投喂猫咪为生。
喂猫人每天需要起很早,徒步到城郊的屠宰场购买剩下碎肉,然后再沿着固定的路线,像送奶工一样,投喂猫主人的猫咪。
而这些被猫主人雇佣喂猫的人,就是所谓的喂猫人。
“现在腿脚越来越差,我感觉我很快就会失业,可以在家一直休息了。”老杰克苦笑道。
我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只得问道:“你在找什么东西吗?需要我帮忙吗?”
“我在找一只黑猫。”老杰克说道,“莫瑞兹夫人养了一只黑猫,皮毛油亮,爪子是白色的,像穿着白靴子,每天都会准时在这里等我喂它碎肉和鱼干。”
“那一定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黑猫。”我说道。
海姆地区,很多家世显赫,家境优渥的贵妇和小姐们,非常热衷于养猫以及下午茶。
自从伊莎贝拉女王邀约好友在下午享用茶点之后,下午茶的习惯逐渐推广至整个上流社会,从那时起,哪个贵族不喝茶就显得非常落伍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女佣会准时将刺绣或蕾丝花边的桌巾垫在盘子下面,在餐巾纸上绑上缎花,用花纹繁缛瓷盘装盛着做工考究的点心。
在冲泡茶水之前还会把冷牛奶或乳脂倒入杯子,然后放入装着茶叶的茶包,注入滚烫的沸水,盖上壶盖,闷置几分钟后,取出茶包,再将茶匙等餐具放置在桌巾的右手边,才算是完成下午茶的准备工作。
接着是女主人穿着正式的礼服,怀抱着精心喂养的猫,站在门廊顶端迎接客人的到来。
尽管她们并不会冲泡茶水,也不会喂养猫咪,但并不影响她们小口饮用着茶点,欣赏着插花和油画,讨论着猫咪的品种和品相。
莫瑞兹夫人从父亲那里继承了部分的财产,丈夫也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尽管没法和富人区的贵妇们相比,但拥有独栋房屋,且不用出租部分房间补贴家用的莫瑞兹夫人,已经是这条街上最为富有的妇女之一了。
所以对于莫瑞兹夫人来说,花钱雇佣喂猫人,不仅是为了按时投喂自家的猫,还是和这条街上其他住户拉开距离的身份象征。
“白靴子很调皮,不知道今天又跑哪里去了。”老杰克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喃喃自语,“我还特意赶早,从屠宰场绕路到码头,买下来它最喜欢吃的碎鱼干。”
也许是老杰克经常投喂猫咪,隔着半个街道的另一头,另外两只猫咪从铁栅栏里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央求他快点去那边喂它们。
老杰克再次弯腰在草丛栅栏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黑猫的踪迹,只好把肉末和鱼干放在栅栏后的装猫食的小碗里,然后向我摆了摆手,朝着街道另一边走过去。
“白靴子猫……”老杰克走后,我环视四周,无论是草丛还是栅栏的阴影处,都没有发现黑猫的身影。
“不会钻进下水道里了吧?”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下水道入口,入口的井盖缺了一角,大小刚好足够一只猫钻进去。
我走到入口前,有些心有余悸地看向缺口内漆黑的水道。
海姆下水道的井盖呈圆形,定宽,直径固定,当圆形的井盖放置、固定于井口时,无论以何种方式放置都不会掉下去,能承受来自不确定方向的荷载,哪怕马车碾压的时候,也可以保持平整。
但眼前的这块井盖,明显有一块破损的地方,边角处缺了一角,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力冲击,以缺角为中心下陷。
我从缺口处向内,盯着漆黑的地下水道。
谁能想到,这些地下水道里,有着数以万计的老鼠,汇成鼠群,潜伏在黑暗中。
我又抬头看向十数米外另一个下水道出口上,盖着的生锈的井盖,内心对比着街道和之前看到的地下水道的规模大小。
十数米高的纵深,遍布街道的出口……搞不好,这些水道真的连接了海姆的各个生活区,形成了庞大而细密的地下网络。
“老约翰说的没错,确实要尽快解决鼠群的问题,不然一旦鼠灾爆发,会波及整个海姆的。”我叹息道。
而且,最主要的是,经过漫长时间的年久失修后,这座地底的宫殿已经沦为城市中最令人作呕的地方,生活废物搅在一起,凝固的油脂和堵塞的垃圾堵住了大部分的水道,滋生出传染疾病的恶臭气体和庞大的鼠群,难以短时间内清理。
我略微侧脸,避开从水道里传来的腐烂的刺鼻的味道。“还是等老约翰和萨鲁曼商量后再说吧。”
又看了一眼老杰克离开的方向,我心中想到:“一只娇生惯养、嗅觉灵敏的猫,应该不会钻到腐臭难闻的下水道吧。”
将衣领拉高了一些,裹住口鼻,我转身想要离开。
“喵呜”一声刺耳的尖叫从井盖下面传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缺口处窜出,接着停在我脚边,转过头,声音尖锐的朝着下水道的方向嘶叫。
我定睛看去,一只通体黑色,爪子雪白的黑猫,正背着耳朵,弓起腰身,像是非常紧张,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不停叫着。
白靴子猫,这应该就是老杰克在找的黑猫了吧。
我的视线从黑猫四只白色的爪子上扫过,心中肯定。
不过下水道里有什么东西,让这只猫这么紧张?要跑到人的脚边,猫仗人势才敢停下来对峙?
我正在思索着,却看到一双略微发红的眼睛,在漆黑的下水道里,分外显眼。
“嗷呜!”黑猫像是更加紧张,已经退到了我的脚后,尾巴和后背上的毛全部炸起,不停哈气。
“吱吱。”正当我蹲下来想要安抚黑猫的时候,一只胖胖的白鼠,也从井盖边角的破损处,钻了出来,红色的眼睛似有灵性,看了看那只炸毛的黑猫,又昂起头看了看我。
“家养的宠物猫,太过娇生惯养了,居然会害怕老鼠。”我一边感叹,一边扬了扬手,想要把那只白鼠吓回下水道。
“哦,尊敬的先生,你这样是不对的。”这时候,一个带着奥克斯佛德口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只见一个拄着手杖,体型削瘦,头发卷曲的的男士,正站在我身后,开口道。
我的视线落在了他手里的手杖上,杖身采用的是在海姆市面买不到的马六甲藤轴,总长约90厘米,握在手里的杖柄,通体镀金,因为手指的遮盖看不清楚,应该是某种动物的造型。
外地人?奥克斯佛德来的?我心中暗道。
“无论是猫或者老鼠,他们都是同等的生命,并没有什么贵贱之分。”那个男人一边向我解释,一边俯身,伸出佩戴着棕色鹿皮手套的右手。
红眼睛的白老鼠,挑衅似的朝受到惊吓的黑猫吱叫两声,接着一溜烟顺着男人伸出的右手,爬到了男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