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叫丁大壮。”
菜市口,法场前。
年轻人站在行刑台边缘,给看客们做着解说。
他两手分别抓着个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双臂微曲向内,护住兜里的符纸。
即便被挤得踉踉跄跄,声音依然铿锵有力:“丁大壮因邻里纠纷,屠戮对方满门十八口!实乃罪大恶极之徒!官府明察,判斩立决!”
“真个畜生!该杀!”
“天朝国法!杀人偿命!”
围观百姓无不义愤填膺、拍手称快。
有人着急大喊:“生哥儿,那馒头留我一个可好?”
被称“生哥儿”的年轻人叫何生——“既生瑜、何生亮”的何生。
有容县菜市街扎纸铺老板,兼职二皮匠,法场临时工,蓝星穿越者。
穿越时长两年半。
何生对那人点点头,示意记下了,继续热情洋溢地介绍:
“老少爷们掌眼,今日刑者乃大名鼎鼎的‘刘一刀’——刘爷。”
“且看菜市人山人海,法场内外水泄不通。”
“大家看的是这死囚么?错咯!大家看的是刘爷之刀法!”
“众所周知,观刘爷使刀,如品清茗、如饮佳酿!那可是人人传诵、有诗为证:
“鸳鸯楼里花娘娇,不及刘爷鬼头刀。
勾栏法场遥相望,英雄豪杰走一遭!”
“哈哈哈”
“好!”
“好诗!”
周围一圈喝彩。
行刑台上,头扎红布、身穿赤麻衣、怀抱鬼头刀的刽子手朝下方拱手致意。
此人腰大膀圆,几缕护心毛钻出粗麻赤衣,脑门放光、满脸横肉,看起来彪悍凶恶。
刽子手亮完相,立即闪到一边。
这像是某种信号。
伴随着一声“打!”,噼里啪啦,无数土块、石子、烂菜叶砸在死囚身上。
死囚自始至终都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任凭额头被砸出血也一动不动。
“肃静!”
监斩官凛然暴喝,喧闹的菜市口瞬间鸦雀无声。
围观的百姓们眼睛直勾勾看着行刑台,神情里满是热切之意。
“午时二刻!验明正身!”
刽子手薅住死囚蓬乱的头发,仰面朝天。
一名官差手拿公文比对相貌,朝监斩官示意无误。
何生把大白馒头塞到兜里,跳上行刑台,递起两只早就备好的大碗。
这两只碗里有讲究。
一碗盛酒,一碗盛肉。
酒是黄白两掺五谷浊酒,肉是半生不熟带毛猪肉。
刽子手一口含下半碗酒,“噗”地一声尽数喷在鬼头刀身。
这叫“请刀显灵莫怨我”。
剩下半碗酒,反手灌进死囚嘴里,肉碗也反手在死囚嘴唇上一抹。
这叫“酒足饭饱好上路”。
“午时三刻!明正典刑!”
“斩!”
监斩官将“斩”字令箭丢出。
“咣当”
满场肃然。
无论青壮老幼纷纷屏住呼吸,脖颈伸得老长,仿佛被提着的鸭。
行刑台上,刽子手口中喃喃几句,鬼头刀轰然落下。
“噗”
一颗人头咕噜噜落地,在地上滴溜溜打转。
同时,没了头的腔子热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痛快!”
“刘爷威武!”
“刀法当真了得!”
围观百姓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何生站在人群最前方,心里泛起嘀咕:“什么情况?这挨刀的丁家人,居然没花钱打点?”
斩首这事儿有个潜规则,如果行刑前给了孝敬,刽子手能保证行刑后脑袋与脖颈处皮肉相连。
如此,死了也算落个全尸。
若是没有孝敬,死囚就成了刽子手炫技的道具。
刀起头落似风吹过,一腔热血如泉喷涌;
坠地之头必转九圈,面朝苍天嘴角上翘。
所谓“九泉含笑”,便是如此。
当然这么说也就图一乐,谁信谁是傻子。
脑袋掉到地下,脖子上碗大疤,身子一动不动,到处血嗤呼啦。
另外死者家属还要多花一笔钱给缝尸匠,把脑袋缝到尸身上。
“死无全尸、不入轮回”,不是闹着玩儿的。
缝尸匠缝脑袋有讲究,皮肉相连是一个价钱、身首分离又是另外的价钱。
死人钱,省不得。
不孝敬刽子手,就得孝敬缝尸匠。
丁家是本地人,按说应该明白其中道理。
可他们偏偏没孝敬。
古怪。
何生心里嘀咕,手上动作没停。
他掏出兜里的符纸,抓起两只大白馒头,再次跳上行刑台。
无论馒头还是符纸,都是要沾血的。
林员外家的千金患了痨病,正等着馒头救命;
白云观的齐老道开炉炼丹,要激发符纸效能。
馒头治病纯属无稽之谈,最多起个安慰剂的作用;但沾了心头血的符纸,据说真有效果……
这些勾当,县衙以及巡市司的官爷瞧不上,自然就便宜了何生这些捞阴行的。
什么是“捞阴行”?
就是赚死人钱的。
捞阴行里行当众多,刽子手、缝尸人、扎纸匠俱在此列。
何生父母生前做的就是这个。
母亲是扎纸匠,在菜市经营一家扎纸铺子;
父亲是个皮匠,平日里走街串巷修鞋、补鞋,偶尔也缝补个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