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俗讲究一个“完整来、完整走”,活着时候可以残缺,死了绝对不能凑合。
只是单靠缝尸养不了家,毕竟饿死、病死、穷死的人占多数,缺胳膊断腿死的人占少数。
缝尸这活一般都是由皮匠兼职,因此缝尸人也叫“二皮匠”。
父母半年前暴病而亡,何生继承家业,一身兼了二职。
世人都说,捞阴行里都是不入流的勾当。
其实“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除了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这世上也没什么入流的职业。
即便那些斩妖除魔、御鬼通神的能人异士,一样要受朝廷的管制。
只是如今妖鬼横行、魑魅无忌,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朝廷腐败无能、百姓栉风沐雨,上升通道被堵,底层晋升无门。
世道混乱还在其次,何生躺平的原因是——有个难言之隐。
他有病。
平时斯文秀气的小伙子,一受刺激就暴走,一暴走就眼冒红光、面容狰狞、胡言乱语、寻衅滋事,如疯魔一般。
晴天白日还好些,晚上发病时情况格外严重——哪怕一条狗从门前过,他也得上去踹两脚。
白云观的齐老道给他把过脉,说是“三魂不稳、七魄有缺”。
这话何生当时就听明白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
用民间的说法,他其实就是个附了别人身的鬼。
用科学的说法,这是异体组织进入有免疫活性宿主后不可避免的外斥过程。
也叫“排异反应”。
普通人换双新鞋走路都别扭,换肾还要等配型,他穿越而来,等于是魂魄换了个躯壳。
刚一穿越就能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的主角,大概只存在于话本里。
齐老道还说,何生这病药石无医,照目前情况来看,大约还能坚持半年。
半年后,三魂离体、七魄消弭。
魂魄没了,要么死了,要么僵了。
所以何生也想开了。
反正活不长,赚点钱,舒服一天算一天。
今日这沾血的买卖能轮到他,只因出红差的刘一刀是他父亲的把兄弟。
刘一刀本名叫刘魁。
何生父母去世后,刘魁顾念香火之情,对这侄子颇有照拂。
此时,刑场上跪着的无头尸体已经扑倒在地,正是沾血的好时候。
何生三步并作两步,将符纸、馒头一股脑儿塞进汩汩冒血的腔子里。
只是还没等取出,那断头处骤然冒出一阵黑烟。
黑烟消散,尸体变成了一只没了头的大灰耗子。
草!(一种植物)
何生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旋即心中一凉。
刚才被砍的,不是人,是妖!
馒头沾了妖血,卖钱是不可能了。
二十五两白花花的纹银成了泡影。
符纸沾妖血倒是效果更好,可惜白云观的道爷不给钱。
“这该挨千刀的耗子妖!”
何生咒骂一句,眼睛逐渐变得通红。
“生哥儿,别慌……莫生气……没事儿……”
耳边传来安慰声。
因为是白天,何生没直接暴走,眼睛很快恢复正常,侧头看对方。
刘一刀原本漆黑的面孔,此时已经变得惨白。
整个身子、连同满脸横肉都在不停颤抖,骇然之意历历在目。
刘叔在怕什么?
心念电转,何生想到症结所在。
捞阴行当中,刽子手讲究师承、极重规矩。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规矩:砍人不过百,过百无善终;斩妖莫过十,过十遭横死。
“无善终”和“遭横死”听起来差不多,细究起来差别可就大了。
砍人超过一百之数,无非落个晚年凄苦、不得善终。
刽子手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干这一行的只求苟活。至于将来怎么死,没人在乎。
用后世一个正能量的词儿,这叫——活在当下。
可斩妖超过十个就要命了,因为这意味着活不长了。
刘一刀两年前就已经砍足十具妖身。
今天原本是砍人的,却无意中斩了妖。
刑门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坏了规矩。
“嗡嗡嗡”
眼看台上出现异状,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现场一片嘈杂。
何生小心翼翼走到刘一刀跟前:“刘叔,这……”
“我命休矣!”
刘一刀颓然将鬼头刀丢下,瞪着眼睛,嘴唇依旧有些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狠狠搓一把脸。
溅在脸上的几滴血被抹开,更显得狰狞可怖。
“罢了!罢了!”
刘一刀长叹几声,原本战栗的身体重新变得平静。
朝监斩官拱了拱手,跳下行刑台,扬长而去。
何生想追,扭头看到鬼头刀留在台上。
他把已然无用的馒头丢掉,一只手抽出那叠沾血的符纸,另一只手拎起鬼头刀。
刚要提刀跑路,却不想头脑一阵恍惚。
眼前骤然多了一团团红白交织的雾气。
雾气重峦叠嶂、遮天蔽日,延绵如山峰、阴森似幽冥。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阵呜咽之声。
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听来悲惨凄凉、绝望可怖。
“呦——呦——”
不知过了多久,两声犹如鹿鸣的空灵之音驱散了皑皑雾气,截断了悲怆呜咽。
何生的意识海中,一卷书册缓缓成型。
书册封面画着诡异的符箓。
符箓不断变幻,最终勾画成几个字符——【魂儿箓】。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天赋技能:无】
【主动技能:无】
【剩余寿数:半年】
【综合评价:死扑街,准备后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