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法跟我一样?”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何生微愣,下一瞬便明白过来。
田皮匠应该是死于五神脏破碎。
难怪尸体满是血迹。
时间有限,何生顾不得多问,只带着何皮匠生前留下的皮箱,急匆匆离开。
有容县的义庄位于城东南五里。
何生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到。
义庄门口,早有一名看守候着。
义庄的看守也叫守棺人,算是捞阴行中的一门。
看守看起来四十余岁,许是跟死人打交道久了,看到何生这个大活人,也是爱搭不理、一言不发。
这样的人何生见得多了,不以为意。
义庄内堂有几口大大小小的棺材,都是客死他乡、无人认领的尸体。
待得七日回魂后,会有专门的背尸人将这些尸体用草席子裹着,丢到乱坟岗。
……
棺材旁边摆了一张八仙桌。
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八菜一汤。
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腊肉、松花、小肚儿、香肠儿、芋圆什锦汤——这都是给缝尸人准备的。
何生也不客套,直接坐在主位上,顺便招呼守棺人一同吃喝。
在死人旁吃饭,对他来说是最寻常不过之事。
反倒是守棺人犹豫许久,最后默默坐到下首。
距子时还有好长一段时间,难得又是一桌子好菜,何生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复盘着近两天发生的事。
“duangduang”
义庄外,远远传来更夫的铜锣声。
亥正时,也就是夜里十点。
何生收拾好吃剩的残羹冷炙,又请守棺人打来一盆水。
净手、净面,这是缝尸前的第一步。
点上三柱香,供到要缝的尸体前。
要等三炷香一齐烧完,才能动手缝尸。
若是三炷香没顺利烧完、或者有长有短怎么办?
那二皮匠该干嘛干嘛去,反正尸体不能缝。
人怕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烧出此香,必有人丧。
缝尸为的就是让死者入轮回。既然死者心有不甘、执念、乃至怨恨,不愿入轮回,那自然不能强求。
强行缝尸,只会沾染上因果报应。
三根香顺利燃完。
何生打开皮箱,把口罩、手套、以及缝尸需要的工具取出。
原身活着时,更醉心于跟母亲学扎纸。
缝尸是何生最近两年学的,手艺可想而知。
好在这田皮匠是个老鳏夫,无儿无女,就算针线活儿糙一点也没人跟何生拼命。
“duangduang”
外面又传来打更声。
子时已到,下针大吉。
何生戴好防尘口罩、鱼泡手套,把死者的衣服扒掉,用温水将全身的血污擦拭干净。
果然,尸体的心、肝、脾、肺、肾位置各有一个巴掌大的窟窿。
五脏碎成肉糜。
何生用鱼泡分别裹住肉糜,捏成五脏原本的形状,放回腹内原处;再穿针引线,将那些窟窿一一缝补。
在针脚处补上一层粉,最后整理遗容、把备好的寿衣穿上。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尸体缝完。
何生没有何皮匠引魂入身的手艺,却刚好有个【魂儿箓】等着接收生魂。
一道白光被摄入脑海,意识里翻腾起白雾。
“哗——”
书页翻动。
【魂儿箓】缓缓展开第三页。
页眉上记着生魂:田柏昌。
画面飞速闪过,田皮匠坎坷的一生在何生眼前呈现。
田皮匠原是临县一位皮货商人,虽算不得巨富,至少也是锦衣玉食、逍遥快活,让人羡慕。
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田皮匠一直都有个心病。
在皮货行当里干的久了,他就想弄一块世上最好的皮子当做镇店之宝。
要说好皮子,则非貂皮、狐皮莫属。
狐皮的特点是质地柔软、毛发较长;貂皮则胜在皮质细腻、皮毛浓密。
一般来说,貂皮的价格比狐皮略高一筹。
但凡事总有例外。
貂皮只有深棕色一种,过于寡淡;而狐狸皮却颜色多样,红色、白色、棕色、灰色应有尽有。
棕色、灰色的价格比貂皮差一些,白色的狐狸皮就比貂皮贵了不少;而最难得的,则是红狐皮。
田皮匠有次外出,偶见一只红狐。于是起了贪念,重金悬赏,誓要拿到那张狐狸皮。
最终红狐皮没收到,却被红狐妖找上了门。
红狐恨他高价挑唆别人捕猎,招了上百只狐狸去了他家。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一日,田皮匠刚好在外地进货,回到家中见到惨状,顿觉天崩地陷。
即便如此,红狐妖依旧没打算放过他。
田皮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躲来有容县,改名换姓落了脚。
他在皮货上经营了一辈子,如今没了本钱,只能干起修鞋补鞋、兼职缝尸的买卖。
虽不富足,好在活着。
就这么着过了多年,田皮匠也老了。
原本一切正常,直到今天白日里,田皮匠家里来了一个客人。
客人自称是城外三十里的胡家村人,村里有人新丧,需要缝尸,想请田皮匠走一趟。
田皮匠嫌弃地方太远,找了借口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