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发看着坐在上首的何生,再看看地上的一堆木板,嘴角不由扯了扯。
随即又跟没事人似的哼唧:“咳咳,人都到了,说点事。”
“大家应该听说了,自今日起,老刘就不在咱们这儿混了。”
“何小哥儿虽是他徒弟,却也是监察大人亲点的执事,不占名额。”
“也就是说,咱们刑堂如今还缺一个人手。”
“诸位都是带徒弟的,有谁觉得自已徒弟能顶上,那就来我这儿说一声,咱们找机会练一练手。”
“行了,就这么点事儿。今日阚瘸子轮值,其他爷们儿散了吧。”
话一说完,周大发便哼着小调走了。
在场的其他执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跟往常那样一哄而散。
而是互相试探着客套几句:
“你徒弟小山子该出师了。”
“不行不行,差得远,倒是你徒弟学五年了吧?”
“埃,别提。这小子到现在了也不开窍,可真把我愁坏了。”
“……”
被点名的徒弟面露尴尬,其他学徒则满脸激动之色。
一般来说,刑者学徒需要等师父砍足了头、封起了刀,才能正式接任。
如今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名额,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刚才周大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名额在我手里,谁掏的钱多就是谁的。
那么真就所有人都盯着这名额?
也不是。
想要名额的,只有那些学徒。
至于当师父的,绝大多数都不希望自已徒弟出师。
因为什么呢?
这年月的徒弟,说白了就是个不花钱的长工。
除了跟着师父学手艺,空闲里要给师父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打扫庭院,等到师父老了,还要给他养老送终。
五行八作里都讲究“三年学徒、五年效力”,更何况刑堂执事是衙门里的差事。
若是徒弟自立门户,自然也就不会屈居师父门下。那师父是等着原徒弟继续尽孝呢?还是另外再寻觅个新徒弟?
找个合心意的徒弟有多难就不说了,刚接触的新徒弟又哪有原徒弟用着顺手?
所以说,老执事们的谦让,那是真的谦让。
当然也有例外的。
比如刘一刀,对何生是掏心窝子的好,所以很痛快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或者像阚瘸子这样,儿子就是他徒弟,儿子就算成了执事,一样得给他养老送终。
周大发索贿索得堂而皇之、光明正大,旁人如何想暂且不论,却让何生皱起眉头。
这胖子原本也是刽子手出身,师父与徒弟之间的龌龊,他比谁都清楚。
师弃徒、徒弑师之类的事也不算稀奇。
他若是当真要钱,就不该在师父徒弟面前把这话亮出来,而是私底下地找到学徒,商量好数额。
现在说出来了,哪个师父会让自已徒弟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所以,真实的情况是:要么周大发早就定好了人选,要么他打算从外面找人。
从刑堂外招人的可能性不大,毕竟砍头也是个技术活,不是随便谁都干得了的。
如此一分析,大概率是周大发已经定好了人选。
那个人会是谁?
何生不着痕迹地看了阚瘸子父子一眼。
阚瘸子脸上无喜无悲、无动于衷;阚正青眼中隐隐带着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