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昨天在刑堂何生两次拔刀的事,被有心人传了出去。
于是何生除了“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又多了“不尊重老人”“欺负弱智儿童”等诸多标签。
第一天上班,他就光荣地成为刑堂里最不受欢迎的执事。
当然,成年人的世界,只要不是生死大仇,表面上的和谐还是有的。
班房里众执事不会对何生群起而攻之,更不会幼稚地将他孤立,反而态度比昨日热情了无数倍。
“生哥儿来了!打算什么时候当咱们刑堂的主事?”
“哟,这不是何主事吗?到我们下人的班房有什么吩咐?”
“何爷今天还是来的这么早。要小的说,您老还点什么卯,是长丰街的点心不爽口,还是永宁街的杂耍不热闹?”
“……”
诸如此类夹枪带棒的阿谀,何生笑呵呵地应对,跟同僚打得有来有回:
“张执事您抬举。谁当主事、什么时候当主事,那得官爷们说了算。当然您张执事想说了算也成,至少得把祖坟另外挪个地方。这一挪,说不定还能生个儿子。”
“早就听说孙执事只剩一只眼,眼神儿不太好,今天算是见识了。我穿的是执事衣服,不是主事衣服。还有上人下人的我没听明白。想上人你去找勾栏,在班房里你想上哪个?”
“金执事这么喊可是折我寿了。你比我大着二十多岁呢,我当你老的可不合适,再说令堂也不能同意。啊?令堂死了啊?那没事了。”
“……”
新人到了新环境,难免会被排斥。
特别是刑堂这种牵扯各自利益的地方,无论何生怎样表现,都是一样的结果。
与其刚来只能装孙子,还不如直接当他们爹。
在场的刽子手虽然人数多,也识字,可比起口舌之利,又怎么可能是何生这位键侠的对手。
六七个人轮番上阵,没一个能占到便宜。
几个学徒见大家说的热闹,也想跟着插几句。
何生朝他们一瞪眼,端起正式工面对临时工的架子:“大人说话,小孩儿一边儿待着。”
“学徒就该有个学徒的样子,不知尊卑、不懂进退,老子剪他舌头、剁他手指,哪个学徒有意见?!”
学徒们顿时噤若寒蝉。
众刽子手骂又骂不过,打又不能打,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靠在椅子上冲嘴儿。
何生今天倒是不困了,端坐在最上首的椅子上,眼睛左右乱瞟。
他是在看这些老杀才的脖颈子呢。
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
但经常砍头的人都知道,这世上其实就两种人:脖子长的和脖子短的。
何生的审美跟绝大多数人一样,最喜欢纤细修长、光滑紧致的天鹅颈。
因为这样的脖子颈骨间的缝隙多,闭着眼睛也能把脑袋砍下来。
刑堂里这些老杀才长得歪瓜裂枣、贼眉鼠眼也就算了,连脖子都是又短又粗的猪猡颈,或者干脆像周大发那样蛤蟆似的没脖子。
砍头时碰到这样的脖子,一般刽子手还真有些麻爪。
好在何生连真猪猡的脑袋也斩过,倒不怎么发怵。
把在场的脖子一一研究完,何生心里舒坦不少。
万事俱备,只欠砍头了。
……
巳正一刻,周大发终于姗姗来迟。
与以往的满面春风不同,周大发今天的脸阴沉地能滴下油来。
目光在班房里逡巡了一圈,开口:
“昨日点卯时我说了,咱们班房缺一个人手。”
“机会难得,本来是想让大家自推自荐。可等到昨天下午,我就听到有不一样的风声。”
周大发嘴上说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两只手想背在身后,发现做不到;又想抄在身前,还是做不到;于是两组动作形成一个循环。
像极了原时空广场上跳甩手舞的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