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时候,何生就断定周大发这胖子有问题。
有容县的大牢虽算不上固若金汤,但阚瘸子区区一个刽子手,根本把握不住。
周大发是刑堂主事,有足够的权利在大牢里偷梁换柱。
所以其中必然少不了他的配合。
何生打听过,斩妖那天轮值的执事另有其人,阴差阳错才换成了刘一刀。
这自然也是周大发的手笔。
抓到丁大壮当日,周大发急不可耐地想要杀人灭口。
大概率是怕被问出不该问的,牵连到自已。
何生一直想不通的是鼠妖的问题。
现在从王仵作这里找到答案,整个逻辑链就清晰起来。
首先是阚瘸子想让儿子当刑堂执事,而他自已砍头数还没到,舍不得走。所以就打算拿刘一刀下手。
一是因为刘一刀跟他有仇,二是因为刘一刀没徒弟。而刘一刀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做人也是小心谨慎,唯一的把柄就是砍足了十具妖身。
于是阚瘸子想到在这上面上做文章。先找到缉妖司的什长杨冲,弄到一只无关紧要的鼠妖,在妖身上动点手脚,确保鼠妖死后尸体不会轻易变回人形。
然后找到周大发,悄无声息地玩了一出“鼠妖换大壮”。并在安排刽子手出红差时,特意关照刘一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刘一刀斩了妖而不自知,死得无声无息。空出一个执事的缺,由阚正青补上。
这样周大发、杨冲得了好处,阚瘸子报了宿仇,阚正青成了执事,丁大壮逃了性命,丁老头续了香火……
你好我好他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结果当然是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阚瘸子、周大发、杨冲三人都低估了刘一刀和那把刀身上的煞气。
鼠妖被激得当场尸变,在全县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变回了妖身……
这可不止是丢人现眼这么简单。
此事若传到其他县、乃至传到府、州,被上面的人听到,恐怕连县令大人都要跟着吃挂落。
万一再有人上纲上线,往档案里记上一笔、成了行政污点,县令大人的政治生涯基本就到此为止了。
何生在衙门没听到风声,今日在街上溜达一圈,才知道县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乌县令那天正在用着午膳,听说菜市口刑场出了事,当场就掀了桌。
平日里县太爷养尊处优,轻易不管辖区里发生的大情小事。
结果当天下午就把县丞、监察喊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丢下一句话:
“本县只是懒了,不是老了瞎了聋了,更不是死了!”
“此事尽快处理干净,否则本县扒了你们俩的狗皮!”
这些细节听起来活灵活现,反倒是让何生多了些怀疑。
县丞、监察虽是下属,却绝非一个七品县令就能罢免的。
尤其是监察这个官职,本身就有监督县里各级官吏的权力。县令可以命令、训诫,却绝不会如此不顾面皮。
更何况乌县令向来自诩“勤政爱民”,又怎么会亲口承认自已“懒了”?
但有句俗话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县里的巨头之间必然是有矛盾的。准确的说,县令作为一把手完全可以超然物外,而县丞和监察作为二三把手,少不了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当然这些八卦与何生无关,他只是个满街溜达、无人注意的小人物而已。
此时已是夕阳西斜,距离“锅巴李”的那场偶遇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刘叔跟王仵作之间的沟通应该告一段落了。
只是何生依然不敢回扎纸铺——刘魁九成以上会在店门口等他。
“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刽子手就不应该想着查案。如果我不查案,就不会忽悠王仵作……”
何生孤身一人坐在茶棚里碎碎念,心里有苦无人说。
本想让刘魁在白云观里避一避杀劫,谁知他第二天就回城了。
而且偏巧不巧碰上拿他开涮那一幕。
何生从美食荟萃的长丰街逃之夭夭,来到杂耍说书聚集的永宁街,又逛到勾栏花楼林立的花柳巷……
把身上带着的碎银花的一干二净,最后剩下两个大子儿,只能窝在茶棚里歇脚喝茶。
有心想回勾栏一趟,顺便在那儿过夜。
就是不知人家让不让赊账。
正琢磨着,茶棚外面走过去两个穿着胥吏制服的身影。
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
其中一人说:“谁能想,那小皮匠如此不识趣,白费大人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