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血战犹酣,城内暗斗不止,
一道洛阳城墙之隔,便是两处战场,明争暗斗,片刻也不曾停歇。
城外是董卓带着三千飞熊和丁原的五千并州精锐,快刀烈马,沙场征伐,血肉横飞,不死不休,
城内只有李儒一人,可站在他对面的,除了四世三公的袁家,还有心思叵测的城东大营,
人心如鬼蜮,暗地里的尔虞我诈,从来不比刀剑染血的正面战场逊色分毫,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李儒口中的兵凶战危,又岂止城外的两军厮杀,
只是,这城内的筹谋算计,董卓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与不说,便关系不大了,说了,还平添些许烦忧。
城外,董卓虽然面对五千并州精锐,却还有三千性命相托的飞熊军,前方是敌,后方是友,只顾刀尖向前再向前便是,
而城内,面对种种明枪暗箭,李儒身边只有段煨、徐荣和董旻这寥寥三人可以信任,
袁家和城东大营面前,李儒近乎是一力相抗,是敌是友,不到最后一刻,都分不清楚,刀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从背后插过来,
但他却未曾说过半个字,未曾道过一声苦,
有什么好说的呢?
董卓杀人,他善后,
在凉州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无非是在洛阳再来一次罢了。
又有什么苦好诉的呢?
我这般还活着的人都要去诉苦,让那些死去的人又要说什么?
只是,若是就这样死了,欠那人的救命之恩,还清了吗?
粗布麻衣的身影抬头望向远方,脑海里是一个魁梧雄阔的汉子,旋即轻笑一声,
他倒是个会算账的,救了一条贱命,
却换了这么多年劳心劳力,
这恩这情,这么多年下来,
该是早都还清了吧,
又或者...该是早都扯不清了...
粗布麻衣的落魄书生面前,正在汇报情况的段煨,突然听到动静,不由得停下来,疑惑的抬头向上看去:“军...师?”
李儒视线未曾收回来,摆摆干瘦的手臂,示意段煨继续讲下去。
他略带失神的双眼,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听进去了段煨的言语,又或者,听与不听,已经不重要了。
“...禁军频繁调动,具体动向尚未得知...城东大营外出现许多形迹可疑之人,人数众多,难以清查,想来洛阳城里各方势力均安排了人手...”
“...将军率军出城之时,牵扯住城中各方势力的注意力,徐荣、张辽二人趁机绕道潜行,此时,想来已控制住了城门...”
“...自昨夜一番清洗后,募兵大营人心惶惶,如今徐、张二人不在,无人安抚军心,也有些压制不住,怕是很快便要生出动乱...”
“...北军五校那边,自将军出城后,便再无消息传来...”
随着肃穆的声音娓娓道来,前些时日的满城风雨仿佛再次袭来,只是,这场风雨下,只有他们这些西凉人。
“张璋是聪明人...”淡漠的声音是落魄书生给出的回复:
“如今袁家势大,张璋自然不会随我们孤注一掷,便是一开始,这张璋也未必,只上了我西凉这一条船,而今,北军五校的叛变在意料之中...如今我西凉军的胜机,已不在洛阳城中...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完,胜负就看主公...只是...不仅要胜,还要快...”
“...还是太难了些...”
单薄的身影顶着这场看不见的风雨站了起来,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自进洛阳以来,便劳心劳力,一刻不曾停歇的落魄书生,此时终于有了些许闲暇,
李儒语中含笑,透着几分卸下重担的轻松:“段校尉,怕不怕?”
“军师都不怕,某有何惧,”段煨坚毅的脸上,只有几分遗憾,并未见得丝毫畏惧:“...莫说胜负未定,便是死到临头,某也只恨未曾替家兄报仇,未能随将军上阵...”
段煨的兄长,正是凉州三明中的段颎端纪明,为大汉征战一生的名将,却遭狱中鸩杀,家属更是流放边疆,
试问段煨心中怎能不恨?
至于怕?
这些凉州武夫,只怕自已不是死在沙场上。
饮最烈的酒,骑最野的马,杀最强的敌,睡最美的女人,而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便是武夫们最高的追求。
对于这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回答,李儒即便早有预料,也是唏嘘不断,
天子?大汉?世家?
你们说凉州人无君无父,你们又知道自已做了什么?
你们的天下苍生里,没有我凉州人的位置,那你们的天,还想笼住我凉州人?
咔!咔!咔!
一阵盔甲摩擦声自帐外传来,惊醒了唏嘘感叹的李儒,回过神来,身旁的段煨已经抽刀在手,随后便见到一队北军五校士卒,掀开帐帘闯了进来,如同昨夜他们围住张辽一般,刀锋相对,将他们围在中间,
只是持刀的人,换成了张璋。
最后进来的身影,已经没有了前些时日的低声下气,却还是向李儒恭敬的行礼,而后问道:
“不知,李长史还有何言以教张某?”
见到这种情形下,张璋仍旧执礼甚恭,李儒不禁失笑,这张璋...还真是个聪明人啊!
若是那个西凉匹夫,怕是一刀就砍了下来,
也幸亏...这张璋是个聪明人...
张璋见李儒在这种情况下,仍旧笑得出声,不由得暗自皱眉。
只是不等李儒做出回应,
突然,帐外传来一声声大喝,且越来越近,
“胜了!”
“胜了!”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不顾周边环绕的刀锋,跌跌撞撞的闯进帐中,扑倒在众人面前,颤巍巍的抬起头来,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眼中的恐惧已转变为狂喜:
“军师!兄长...在城外...大胜...”
……
“这他娘的,到底怎么赢的啊...”
董卓的脸上满是血污,已经没时间去清理,一双豹眼死死的盯着前方土丘上的丁字大旗,和旗下丁原的身影。
其实这场仗,自第一波碰撞,西凉军势如破竹的切开并州军的阵型后,便已经算的上是赢了,
可这样的赢,对董卓来说和输没什么区别,
董卓从来都知道,自已不是聪明人,
但他知道李儒是聪明人,
聪明人会寻求捷径,想东想西,万事求全责备,
董卓不会,
他只会认准一条路,一路莽过去,
至于路上的崎岖不平,荆棘丛生,甚至还有南墙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