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骤降一场暴雨,刚把洛阳城冲洗的干干净净,今日一场惨烈的杀伐后,浓烈的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
许是天公也有算错的时候,
又或是,洛阳这座城里,见不得半点干净。
夜幕遮住了天光,白日里的嘈杂化为沉寂,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城东却是篝火通明,冰冷肃静的军营一反常态的喧嚣起来,
隐隐传来的气息里,酒香混杂着血腥,一股金戈铁马的意味扑面而来,甚是壮烈。
军中禁喧哗,也禁酒,且军中禁令,往往触之必斩,毫无情理可言,
然而有法,自然有法外之地,有禁令,自然也有解禁之时,
士卒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自然不可能只靠冰冷的军规来约束,
但何时用情,何时讲理,这就要考验一个主将的能力了,
董卓领军多年,白日场外血战,如今大胜归来后,第一时间便犒赏了三军,
为了安抚士卒,还特意解了酒禁。
事实证明,效果也是极佳,
一杯烈酒入喉,
惨胜的飞熊士卒越发趾高气昂,西凉口音,不是吹嘘便是骂娘;惨败的并州精锐心有不甘,也在嘟嘟囔囔;未参战的北军五校,有河内骑士站出来指手画脚,引来凉州人和并州人的围攻,
便是在一旁听各种大佬吹嘘的募兵们,也有了些许神往。
但不约而同的是,
望着营寨中央,那杆董字大旗,他们的眼中都多了几分认同。
这些普通的士卒们,要的真不多,很容易满足,
给粮给枪,再把他们当个人,就可以带着他们去上战场,
而想要真正的收拢军心,只需要带着他们,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
恰好,这两样,董卓都给得起,
西凉军得到了,所以他们愿意为董卓去死,
并州军见到了,所以他们愿意站在董卓身后,
北军五校听到了,所以他们不再排斥这杆董字旗。
当未来可期这四个字,
不再是空口白牙画出的大饼,
而是他们的亲眼所见,
这时,一杯水酒便能让他们醉眼醺醺。
而这,
也正是董卓放马血战的意义,
这一战,董卓一马当先,亲冒矢石;
这一战,李儒以身为饵,命悬一线;
这一战,飞熊赴死,凉州儿郎用命;
终是打破了袁家设下的天罗地网,博到了这渺茫的一线生机,
如今,军心已定,自进洛阳以来,便一直走在钢索上的他们,终于能多几分脚踏实地的从容,
而这时候,洛阳城里的达官显贵们,不管他们看不看得起这个西凉匹夫,都不得不竖起耳朵,去听这个蛮子大放厥词,
因为,马蹄如雷!
在军营中巡视的魁梧身影,抬头看向洛阳城中袁家的方向,咧开狰狞阔口,露出了森森白牙,四世三公,士族领袖,
而今,攻守易形了!
大纛下的帅帐内,灯火明亮,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伏案疾书。
李儒并未受白天命悬一线的影响,在得知大胜后不久便开始盘算筹谋接下来的道路,
今日一战,凶险万分,可之后的处理,不仅不简单,反而也是千头万绪,让人难以下手,甚至一个不慎,便会如同袁家一般,大好局面一朝尽丧,
不过这一战,终究是他们赢了,难做归难做,还有命去做,更何况主公豁出性命,去博到的这一场胜利,已经赢得了主动权。
伸手将灯火拨亮一些,虽然耳边隐隐能听到士卒的喧嚣,可这喧嚣,却是李儒自进洛阳以来,难得的心安,
战战兢兢,苦心筹谋多日,在城外一场纵马厮杀下,都成了毫不起眼的陪衬,
对此,李儒并未有半分不满,反倒轻笑一声,他本就是点缀在董卓身边的绿叶,又争得哪门子功呢?
想到那个魁梧的莽汉,李儒便就势停下了笔,
该想的,不该想的,都在他脑中,眼下的奋笔疾书,无非是习惯而已,
说到底,这场大胜之后,他们已不再像之前一样,在螺蛳壳里做道场那般艰难,
如今束手束脚,处处顾及的该是袁家才对。
毕竟袁家四世三公,虽说出身汝南,但在京城里也扎根了上百年,占据上风时,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自然浩浩荡荡,让人升不起对抗之心,
可一旦陷入僵持,又或是落入下风,袁家上百年的经营,就变成了坛坛罐罐,不仅起不了什么作用,打碎了还尤为可惜,反过来绑住他们的手脚。
至于董卓有没有这个魄力,豁出去自损八百,来伤敌一千,
对此李儒毫不怀疑,想来袁家也是不会怀疑的。
回想进京后一路走来,这般复杂的局势下,愣是被那个莽汉一刀又一刀,劈开了一条路,便是多智如李儒,也不禁有了片刻的失神,
还真那个莽汉所说,这道理啊,就只在马刀之中。
如今最大的危机已经度过,
接下来的事虽难,对李儒来说,也都不是个事了。
路线已经明确,挟天子以令...不臣。
便是如今西凉本部人马薄弱,麾下降军过多,李儒也不是很忧心,
城外一战,看到的岂止那些文武百官,
沙场之事,影响最大的,还是在这军伍之中,
如今即便不是三军归心,短时间内,也不虞降而复叛这件事了,
而且,军伍之中,李儒向来对董卓不曾担心。
至于接下来,具体要如何去做,李儒也有了思路,
无非是项王旧事,
再开上一场鸿门宴罢了,
对于灞下那场鸿门宴,
李儒从不认为是项王输了。
当初的项王,也是这般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