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猛兽,在休养之前,往往都会对敌人做出最凶狠的姿态。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们自然熟谙其中三味。
站在大汉顶峰的袁家更不会忘了这个本能。
当他们决定暂避锋芒,并不代表着他们会收起利齿,缩回锐爪,
反而,
这个时候,他们会尤为的张牙舞爪,来警示所有潜藏的敌意。
袁术,
及他手下的禁军,
便是袁家在面对董卓时,最为锐利的爪牙!
袁家的安排,
是袁术带着忠于他的本部,于城东作对峙之势,
然而,
此刻,袁术却出现在温明园外!!!
天光似水,甲阵如林!
“怕不怕?”
望着对面煞气蒸腾的森森军阵,袁术头也不回地问道,虽然此行为示威而来,这一仗也基本打不起来,可面对那个蛮子,谁又敢说出一定呢?
如果身旁站着的是纪灵,身后列阵的是他的禁军本部,袁术自然不会多问这一句,
但眼下,纪灵应该已经带着兵马到了城东。
“袁将军说笑了,”身侧本该是纪灵的位置,站着一个名叫雷簿的汉子,听到袁术的话语,轻笑一声:“雷某本就胆大,自然不怕,便是身后的兄弟们...”
“也都从桥校尉口中,听说了袁将军为我等做的事......袁将军如此尊贵,尚能为我们这些卑贱小人豁出性命,我们这些小卒子,又有什么好舍不下的?”
雷簿的话,却让袁术皱起了眉头:“我袁公路......只是不屑食言而已!”
“事,总归是做不了假的。”
而这一声,却让袁术桀骜的头颅低了下来,侧身平视这个面容粗糙的汉子,良久,沉声道:“我袁术,是虎贲中郎将...西园,已经被我烧了...往后...你们便称作...虎贲吧。”
蓦然,自前方军阵中冲出一骑,临阵大喝:“尔等是何部兵马?所属何人?来此何事?”
雷簿在袁术的点头示意下,同样策马出列,一声怒吼,自心中涌出:
“虎贲中郎将麾下......虎贲营!”
……
园外剑拔弩张,而园内,更甚三分!
刀光如水,却浇不冷一腔热血。
“老夫不从!”
这道宛若洪钟的厉喝便是明证!
身长八尺二寸,声高九天五地!
“死老夫一人,让天下得闻国之有贼,汉室幸甚!天下幸甚!”
“区区薄命,何足惜哉!”
“来啊!”
“杀了老夫!”
“以正你国贼之名!”
这曲壮志悲歌之下,也终于引起了共鸣,
“何至于此...”
“前将军三思...”
“卢尚书慎言...”
而董卓已经背过身去,汉室的余晖,尽数落在羽氅之上,最为深沉的黑暗,笼罩在温明园中,
不闻身后卢植的洪钟大吕,不见身前百官的蠢蠢欲动,
他低声一语,满朝公卿噤声:“怎么,莫不是还要咱亲自动手?”
厉喝一声,便是刀光血色:“吕布!”
咔!咔!
吕布起身带动战甲发出连声脆响,而后戟画如龙!
一个老人倒下,
一腔热血东流!
刚刚引起的蠢蠢欲动,
在这一戟之下,
顿时被削去了一半!
种辑未曾回头,去看那个倒下的身影一眼,而是死死压在丁宫身上,
他已经失去了一位老友,现在,只想保住另一位老友,可他口若悬河的嘴中,此时......竟难以再吐出半个字来。
恍惚间,种辑感觉身下一轻,泛着水光的双眼中,朦胧可见一张熟悉的脸。
“子和,起身吧,这般模样...又成何体统...”丁宫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没有半分悲戚,反而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你说的对...太后...天子,还有大汉,我是该...顾全大局了...”
“呵呵...他卢子干,就是这般顾全大局的?”
丁宫一声轻笑,对上水光朦胧的双眼,反而低声宽慰道:
“子和,莫哭...子干...尚在笑呢...”
顾全大局的,倒在地上,
谋而后动的,泣不成声,
反倒是最为莽撞冲动的,此刻,宽慰起了旁人,
只是,种辑眼中的水光,让他并未发现,那张中正平和异于往常的脸上,灰白一片。
“还有谁不服的,都站出来让咱瞧瞧?”
卢植的倒下,并未在董卓心中留下半分痕迹,生生死死,他早已见惯,
不说凉州,不说以前,
便是昨日,就在城外,
三千儿郎出城,有一半都未能再进洛阳,
又有谁,为他们落下了半滴泪水?
他们死得,这些人,又有什么死不得的?
他董卓自然也死得,
但!
现在,
刀在咱手中!
所以,
还有哪个不怕死的?
“下...下...下官,以为不妥!”
一道颤巍巍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宛如风中烛火,下一瞬便会熄灭,却挣扎着亮了起来,而后越来越清晰可闻:
“擅杀忠良,妄言废立,恕......下官不能苟从!”
声音并不大,与卢植的洪钟之声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在落针可闻的温明园中,
却显得异常惊人!
最先被惊到的,
自然是伍琼身边的周毖。
近在咫尺的动静,周毖未能觉察得到,还是在一道道滚烫的视线下,才让他发现了伍琼颤巍巍的身形,已经站了起来。
而后周毖便听到了这样的话,让他顿时感觉,身后寒芒已不是在背,而是架到了脖颈之上,
这个憨货!他要做什么?
“你——”
“周兄勿惊...也勿要再劝,”此刻伍琼已经站直身躯,虽然晃动不休,却也坚韧不倒,周毖仅吐出一个字,便被他堵了回去:
“此次......愚弟并未喝多。”
其实,他也从未醉过。
二人这番互动,并未入得衮衮诸公之眼,方才投过的视线,不过是看看又有哪个蠢物而已,
对!
卢子干,蠢物!
不明体统!不识大局!
为何非要激怒那个无法无天的蛮子!
让局势急转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自以为忠贞,
实则误国!
而今又有一个蠢物,
百官扫过一眼,便不再理会,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的顶着,
和你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又有什么关系?
比起这个微末小吏的生死,
他们更担心那个蛮子,会不会因此就发起狂来,不管不顾之下,伤了他们这些国之干臣。
百官并未在乎伍琼的生死,
伍琼也入不了董卓的眼,
不怕死的人,他见得多了,今日刚送走一个,昨天刚送走几千,无非是有人出声,便让他闭嘴!
“张辽!”
阔口再启,唤出一个持枪的身影,一步一步,踏在百官的心上,震得伍琼摇摇欲坠,哑然失声,
可即便如此,直到钩镰枪染血,摇曳的身形才真正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