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敛进了夜幕,泼下浓重的墨黑,月色流淌,勾勒出甲光粼粼,
西园废墟之上,人潮正在集结,士卒扛着自已的兵器,旗帜树立在队伍中间,战马上的将领呐喊着整队,不时目光会看向前方,摇曳的火光下,肆意桀骜的身影。
“纪灵,你真的想好了?”
许是因为心绪不畅的缘故,犹疑这两个字,也出现在袁术的脸上,问的虽然是纪灵,眼睛却看向前方即将成形的两座军阵。
“本来就没什么可想的,又有什么想好不想好,”落后一头的马上,粗犷汉子洒脱一笑,十分干脆:
“从来便是将军去哪,某去哪,又何需多想。”
纪灵看不见的脸上,袁术抿了抿嘴,留下一句:“我已经不是将军了,往后...莫要再唤我将军。”而后马蹄轻动,人影向前。
禁军本部和虎贲营,两道泾渭分明的军阵成型后,西园已是万籁俱寂,唯有微风扑过,引动旌旗追逐,
人声在火光下响起,
袁术站在两军之前,头颅依旧高昂,声音不再激扬。
“你们的事,我袁术已了,”
“若是往后有人以此问罪,可去袁府报上我袁术的名字,或是来豫州寻到我袁术身前......”
人声传到军阵,顿时引起阵阵骚动,这样的口气,让他们想到了不好的事情,然而事情却从未以他们的意愿来转动,
“国朝有贼,奸臣当道......我不愿委身侍贼,所以,”
“这官,不做也罢!”
看着这两支曾都为他效死的军队,桀骜的身影顿了一下,决绝道:“我袁术不再是虎贲中郎将了,”
“尔等......便好自为之吧,”
“往后,”
“莫要再如此轻易的将性命交出去...”
骚动一瞬间平息,两座军阵俱是一般死寂,无一人开口,流淌下的月色,勾勒出刀枪剑戟的点点寒光,便是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
砰!
突兀的巨响,唤醒了两个沉眠的巨兽,
甲胄砸在地面,一个士卒的身形矮下,
而后一声大喊,传遍已成废墟的西园,
“将军可是要抛下我等?”
砰!
砰!砰!
砰!砰!砰!
“将军不要抛下我们...”
“请将军收回此言...”
“杀了奸贼,将军还是我们的将军...”
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响起,接二连三的大喝不断,直到两座军阵都跪伏在那个男人身前,只剩下一声震天响地的呐喊:
“求将军莫要抛下我等!!!”
呐喊声震散了天边泛起的黑云,皎洁的月光洒在马上桀骜的身影,袁术的眼眶变得滚烫,让他的头颅越发高昂,
良久的沉默之后,袁术才低下高昂的头颅,平视这些往日他眼中的草芥们,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颤抖:
“我袁公路...已经...不再是虎贲中郎将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一声呐喊:
“求将军莫要抛下我等!!!”
舔舐下有些干裂的嘴唇,短暂无言后,马上的身影举剑指天:
“我袁术,袁公路在此立誓,”
“尔等不负我袁术,我袁术必不负尔等!”
“若违此誓,”
“当生无可恋,死无全尸!”
而后剑指前方,眼中再无犹疑:
“我袁术已不再是虎贲中郎将了,”
“但这洛阳城,我们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往后,尔等便称作......虎贲,”
“我袁术的虎贲!”
两军俯首,不是出于四世三公的袁,而是为了袁术的术,
术虽狂狷,然一言而诺千金!
所以才有了今日,袁术身前,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呐喊,震慑天地:
“愿追随将军左右,死而...无悔!”
……
城门处,虽然已是宵禁时分,但今夜却不时有人汇集而来,有些能将城门撬开一线生机,有些只能忧心忡忡的离去。
袁绍孑然一身,也是忧心忡忡,却不是为了前方厚重而紧闭的城门。
一声厉喝,一道决然转身离去的身影,
在他眼前徘徊不去。
当袁绍告别袁隗,刚到自已府上,便听到一声激动的欢呼,
“本初!”
一个在门口守了许久的汉子迎了上来,
鲍信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眼中泛起与之并肩的荣幸,
快步上前抓住袁绍的双手,颤声道:“本初兄回来了!”
而后站在门口,向府内高呼:“我本初兄回府了!”
鲍信开心的像个孩子,不给袁绍回话的机会,拽着袁绍的手,向府中走去,边走边说,想到哪说到哪:“大兄今日的事,允诚已经听说了,”
“某是热血激荡,久久不能平息,恨不能以身代之,”
“当然,允诚肯定比大兄差远了,大兄才是真英雄,允诚不求与大兄并肩,只愿为大兄鞍前马后,做一小卒足矣,”
“对了,大兄如此英雄,小弟自然不能丢了大兄的脸,”
“手下兵马已经整军完毕,大兄先稍作休息,而后大兄一声令下,”
“愚弟便以身陷阵,亲取国贼董卓的首级,献于大兄帐前,”
“想必中郎将那边的禁军也已整军完毕,我......”
鲍信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口中的喋喋不休也暂时止住,因为他身后的身影停了脚步。
红衣尚未换取,只是,月色之下,这抹红色不复灼目的光彩,
袁绍止住身形,看着鲍信脸上激动之中新添的几缕疑惑,嘴唇一阵蠕动,而后还是缓缓吐出了这句话:“允诚......我们......离开洛阳吧。”
袁绍手上一松,自他回府,便一直拽着他的那双手,掉了下去,
鲍信脸上种种神情僵在一起,而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颜,呢喃道:“大...大兄,莫...莫要玩笑。”
眼睛一开一阖,袁绍已不再犹疑,看着鲍信的双眼,郑重道:“允诚,我们离开洛阳吧!”
身形一个踉跄,险些向后栽倒,鲍信却甩开了来自大兄搀扶的臂膀,
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宛如醉酒一般左摇右晃起来,而后一句句不知说给谁听的呢喃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