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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 尚云汐 20603 字 2024-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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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贺仪

“顾司使?, 俞司使?。”陆月寒微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自从?新帝登基,他二人一朝得势,皇城司内自当论功行赏。而宋令璋为了日后掌控朝堂做准备, 也借此机会重新梳理了一遍皇城司。这其中, 顾傅俞三人本就是他们心腹中的心腹,如今有?了机会,职位更是一升再升。

原本是禁卫司副使的俞希升了正职,抚纪司的顾燕支也做了司使?,而眼下不在此处的傅离则是探事司的司使——皇城卫四司中,宋令璋到底没有?忍心让他们去最声名狼藉的镇法司。虽然说镇法司司使也是他们的人, 但是即便?都是心腹,毕竟也会分远近亲疏。

“陆宫尹。”俞希含笑?行了一礼,“督公这会儿正一个人在屋子里面。”

“多谢相告。”陆月寒抿唇一笑?,步履轻快地往屋中去,扬声唤道:“君珩——”

少女人还未至,清脆的声音便?已经传进屋中。正伏案而书的宋令璋听见, 不由自主便?弯起了唇角。

随着门扉开启,日?光落进屋中。一身紫衣的陆月寒站在门口,眉眼盈盈含笑?。

“我来了。”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宋令璋起身绕过桌案, 替陆月寒搬了把椅子。

陆月寒毫不客气地坐下, 又支使?着宋令璋去给她倒茶, 这才解释道:“我听俞希说, 某人最近任性得很, 每天都没有?好好吃饭哦。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只好亲自过来监督了。”

宋令璋无奈一笑?,将茶盏送到陆月寒面前?:“最近公务繁忙, 一时疏忽了。”

“我也知道你忙,可是再忙也不差这点?时间呀。”陆月寒眉心微蹙, “从?前?我们没有?条件,随便?用些干硬的点?心也就应付过去了。现在好不容易……你怎么还要亏待自己呢?长?此以往,伤了脾胃可怎么办?”

宋令璋望着少女眉眼中的忧色,心中微微一悸。他轻轻点?了点?头:“好罢,我答应你,日?后我会按时用膳的。”

“这才对。”陆月寒顿时笑?逐颜开,“那就从?现在开始罢。眼下已经是中午了,叫人送些吃食过来,我陪你一起用一些。”

她这话说的是轻描淡写,却教宋令璋立时僵在原处。

沈辂……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宦官与宫女相好,则称之?为?对食。意为?不能?同床共枕,仅相对而食,聊作慰藉。

而沈辂……

他真的会当真的。

宋令璋思绪翻涌如惊涛骇浪,而陆月寒在一旁却是无知无觉。少女以手支颐,歪着头眨了眨眼:“你不饿么?可是我饿了诶。”

“我去叫人送吃食过来。”宋令璋似猛然惊醒一般,仓促地站起身,大步走出房间去。

陆月寒看着未婚夫慌乱的身影,有?些疑惑地偏过头。

教人送膳食来,需要他亲自去走这一趟吗?

*

“皇城卫的膳食还不错。”陆月寒满意地放下筷子,取了帕子轻轻擦拭着唇角。

“你喜欢就好。”宋令璋温声道。

“对了,我有?件事要同你说。”陆月寒抬起眼,“我养母给我来信了。”

“嗯?”宋令璋顿时有?些诧异。

沈辂的养父母,他当然也知道。昔年沈辂病重?,在流放路上?被押送的官兵丢下等死,却恰好被出门礼佛的陆家?太太捡到,就此做了陆家?的养女。

只不过,陆家?收养沈辂,却也并非全然是好心。彼时宫中采选,陆家?需得送女入宫,陆家?太太舍不得亲女,便?收养了沈辂顶替。而沈辂一则为?报救命之?恩,二则也欲回京报仇,双方?各取所需,当即一拍即合。

当年时间紧迫,沈辂刚刚养好身体陆家?便?立刻将人送进宫去。故而,陆家?夫妇虽然担着沈辂养父母的名分,但是双方?论起感情来却着实称不上?深厚。此后两边虽然也时有?书信往来,却只是为?了掩盖陆月寒的身份有?异而已。

可是这次的信……倘若仍是互相问安,断不值得沈辂特意同他提起,想来怕是有?些不寻常之?处。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宋令璋问道,“我原以为?陆家?是懂分寸的。”

毕竟平日?里书信往来,陆家?自然不会不知道陆月寒在宫中的地位。但是对方?倒也知趣,既然知道陆月寒并非是自家?亲女,便?也不曾有?所求。宋令璋也是见陆家?知进退,这才始终不曾动过这一家?,否则——以他们之?前?互相假做敌视的立场,他要除掉陆家?实在是太过名正言顺。

“称不上?为?难,不过是小事罢了。”陆月寒笑?了笑?,“信上?说,我养姐生下了次女,婆家?有?些不喜,养母请我送点?东西去给养姐撑腰。再者,养母还特意提起,这次科举养兄已经过了秋闱。”

“你怎么想?”

“养姐那里毕竟离得远,我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只能?依着养母所言,送点?东西表示一下姐妹情深罢。”陆月寒叹息道,“横竖我还是司礼监掌印,我那养姐的婆家?还不至于连我都敢得罪。”

“只是这般,也并非长?久之?计。”宋令璋道。

“不过是先应付这一时罢了。我毕竟只是陆家?养女,陆家?也明白我不会一直帮衬着一个没有?血脉亲情的姐姐,真正能?替她撑腰的还得是她的亲哥哥。”陆月寒道,“我料想,养母大约也是做这般打算,所以才会提及养兄参加科考之?事。”

宋令璋闻言,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你是想……”

“我不想。”陆月寒好笑?道,“我是沈氏女,我不会做科举舞弊之?事,我也不能?做这样?的事。”

“只不过,帮点?小忙还是可以的。”陆月寒幽幽道,“翰林院那里有?历科状元策汇编,教人誊抄送给他一份并不难。再者,事先看看他的文章风格,春闱之?时安排一个喜好同他风格相似的主考官也容易。”

“你为?陆家?如此大费周折,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感恩。”宋令璋叹道。

“我倒也不求这个。”陆月寒摇摇头,“当日?你我若是事败,陆家?免不了会被牵连。而如今你我既然成了事,无关?大局的地方?松松手也不难——陆家?当年,毕竟是救了我一命。”

“我知道了。”宋令璋点?点?头,“只是……想当年我哥和沈大哥去科考,家?里都没有?这般帮忙。”

当初宋沈两家?,也没有?他二人如今这般庞大的势力。

“沈家?人不需要这些。”陆月寒下颔微扬,眉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傲气,“我哥哥凭自己的实力就可以做探花郎。”

“我哥哥是同科状元。”宋令璋轻咳一声。

别的都可以让着沈辂,但是比哥哥,他才不会认输。

“我祖父是帝师,文坛一代魁首。”

“我祖父是侯爷,战功威震八方?。”

“我沈家?祖孙三代探花,诗书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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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宋家?先祖历代戍边,满门忠烈。”

两人谁也不肯服输地对视了半晌,陆

月寒却忽然红了眼圈,偏过头去别开了眼。

文魁也好,英烈也罢,到头来——

“宋沈案”罢了。

*

之?后,陆月寒安排了人往陆家?送贺仪,一则贺养姐诞下外甥女,二则也顺带把状元策汇编送给养兄。她这番行事,虽未大张旗鼓,却也不曾隐瞒踪迹。陆家?的亲家?收到了消息,自然心中生出些许忌惮,对陆家?姑娘和所出的两个女儿再不敢有?丝毫的亏待。

陆夫人见女儿的事情解决,儿子的科考也有?了着落,对陆月寒更是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她赶忙又给陆月寒写信致谢,连并将准备好的生辰贺仪一道教准备参加春闱的儿子送上?京去。

“陆家?倒是乖觉,这次的贺礼比往日?重?了一倍有?余。”任雪霁随手翻看着陆家?送来的生辰贺仪,“不过月寒,自从?长?生登基,陆家?同你的往来可比从?前?密切许多。”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倒也没有?必要苛责他们。”陆月寒却不甚在意,只是从?陆家?所送来的贺礼中挑出一匹布展示给任雪霁看,“你来瞧瞧,这料子如何?”

“质地寻常,比不得宫中上?进的料子,唯独这花样?倒是新鲜。”任雪霁点?点?头,“陆家?也算是有?心了,这料子虽然做不得衣裳,但是做个荷包帕子也还别致。”

“嗯,我也是这么想。”陆月寒把手中的布料单独收了起来,又再去翻看旁的物件。

只是翻看了一阵生辰贺仪,陆月寒忽而叹道:“过了这生日?,我就已经十?九岁了。”

“怎么?”

“没什么。”陆月寒摇摇头,“只是觉得……女子年华易逝。”

“年华易逝,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任雪霁抬起眼,有?些吃惊地问道,“月寒,你不会是……想嫁人了罢?”

陆月寒默然不语。

“过去虽然也有?女官嫁人的先例,但是嫁了人的女官就不能?再留在宫中了。”任雪霁严肃地看着陆月寒,“你可是正一品宫尹!你可是司礼监掌印!”

“但是宫女和太监结为?对食,却是宫中允许的事情,双方?都不会被赶出宫门。”陆月寒慢慢道,“即使?我是女官,那也不妨事。”

任雪霁顿时为?之?一愕。

她恍惚间想起宫变的那一夜,想起陆月寒扯着宋令璋的衣袖,哭的哽咽难言。

“你……是和宋督公?”任雪霁低声问道。

“嗯。”

“可是,之?所以宫中在一处的都是宫女和太监,就是因为?双方?各有?所图。”任雪霁百思不得其解,“你如今已经是一品女官了,他却只是正三品而已。你……图他什么呢?”

“图他……他是宋令璋。”

第22章 生辰

“任宫令。”

“宋督公。”

二人狭路相?逢, 任雪霁客气地颔首示意,只是在目光落到宋令璋腰间所佩戴的荷包上时,她?下意识又想叹气。

熟悉的花纹, 熟悉的布料, 熟悉的绣样,熟悉的针脚。

那?日她?与陆月寒说这料子?适合做荷包,陆月寒还真就去做了。只是她?实在没有想到,这荷包居然是做给宋令璋的。

是,宋令璋是还不错,御马监掌印、司礼监秉笔、皇城卫提督, 正?三品的官衔。能做到他这个份上,的确已经是太监中的魁首了。

可是就算是魁首,他毕竟也只是个太监啊!她?的好友怎么就……怎么就死心塌地非他不嫁呢?

至于宋令璋——

同为一司六局二十四监的主位,她?和宋令璋也算是多年旧相?识了。以?她?对宋令璋的了解,这人历来喜欢衣饰简洁,身上除了官服制式的金鱼袋之?外也只多佩一样玉佩而已, 什么荷包扇袋香囊之?流是从来不会上身的。可是今日他居然会将这荷包佩戴在身上,想必也是对陆月寒上了心。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正?三品的掌印太监或许不缺愿意献殷勤的暖床宫女, 但是有品级有官职的女官又有哪个肯委身于这等身有残缺之?人?更不必说陆月寒可是正?一品的宫尹女官, 身兼宫正?司和司礼监的主位。宋令璋如今可不再是从前那?个侯府公子?了, 陆月寒愿意垂青于他, 那?是他的福气, 焉有他拒绝的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他二人彼此之?间有情有意, 自?己这里却是百般不愿,倒好像是棒打?鸳鸯一般了。

任雪霁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似笑非笑地睇了宋令璋一眼:“今日是月寒的生辰,我赶着去为她?庆生,督公还请自?便。”说罢也不等宋令璋答话,转身便往昭阳宫去了。

*

昭阳宫。

“雪霁,你来了。”许云深如今虽然已经是太后之?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亲自?出门相?迎,“宴席已经安排准备好了,眼下只等着月寒过来。她?也真是的,今日是她?的千秋,怎么还要这般忙碌。”

“只怕人家忙着同别人一道庆生,哪里还有空搭理我们。”任雪霁语气含酸。

“嗯?”许云深却是不明所以?,“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过一会儿等她?来了,教?她?自?己和你说罢。”任雪霁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她?刚刚和宋令璋打?过照面,当然知道这会儿陆月寒并没有和宋令璋在一处,但……她?就是好气啊!

想也知道,既然两个人已经互通情意,宋令璋一定是给陆月寒送过生辰贺礼了。毕竟陆家的生辰贺仪已经做成了荷包挂在他的腰间,总没有陆月寒过生,却是他宋令璋收礼的道理,他定然会有回礼才是。

而送贺礼的时候,这两人多半是要卿卿我我,言语温存一番的。毕竟他二人同在司礼监,每日里多少公务往来,纵然他们有意要避人耳目,但是想偷个空说几句情话总归还是不难的。

就是不知道,宋令璋究竟送了什么贺仪。

许云深和任雪霁又等了片刻,陆月寒方?才姗姗来迟。任雪霁瞥了一眼陆月寒所佩用来压裙幅的白玉环,面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来。

*

“你可算是来了。”许云深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去,拉着陆月寒的手往房里走?,“这会儿就只等着你了,快入席罢!”

其实依照陆月寒如今的品级地位,在宫中办个生辰宴也并不为过。只是如今毕竟还是在先帝的孝期内,总不好大张旗鼓地寻欢作乐,因此陆月寒仍旧如同往年一般,借许云深的地方?摆一桌寿宴,三人聚在一处说说话便权做庆贺。

而生辰贺仪,也不必准备什么贵重之?物。即便她?们三人如今的品级俸禄早已非当年可比,却还是如同昔年做小宫女时的那?般,亲手做一些小物件相?赠,聊表心意。

“给,这是我特意调制的安神香。”许云深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陆月寒,“知道你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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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香,所以?我特意配置的清淡一些。你在睡前燃上,若是能一夜好眠,便是它的功德了。”

“多谢你了。”陆月寒顿时十分欢喜。她?知道许云深做了太后之?后便找了许多乐趣打?发时间,学着合香便是其中一样。安神香虽然只是基础的香,但是好友学了合香之?后第一个制成送给她?,这意义便十分不同了。

“你一贯偏心月寒。”任雪霁嗔道,“学了合香便先送给她?,那?我呢?”

“等到你生辰的时候自?然也有。”许云深笑着推她?,“你准备的生辰贺礼呢?赶紧拿出来看看。”

任雪霁闻言也不再纠缠,从衣袖中抽出了四条帕子?递给陆月寒:“喏,上次你说喜欢我送给云深的帕子?,所以?我就给你也做了四条。”

帕子?上仍旧是一角绣了花样,只是这次的绣纹却并非梅兰竹菊,而是别出心裁地绣了山河日月。任雪霁一向心灵手巧,纵使这等花样并不常见于闺阁,在她?的针下却也被描绘的精巧别致,美轮美奂。

“费了这许多心思给月寒绣手帕,你反倒还说是我偏心她?。”许云深打?趣道,“我瞧着你自?己才是最偏心的那?个。”

“就知道雪霁疼我。”陆月寒笑眯眯地收了帕子?,“这花样我着实喜欢。”

三个人亲亲热热的入了席,也不用宫女在旁服侍,只叫人退下后关了门自?去叙话。

任雪霁瞧着陆月寒衣摆处的白玉环,还不等动筷便先开口问道:“你这玉佩我瞧着眼生得紧,便是那?人送你的生辰贺仪?”

陆月寒不防任雪霁有此一问,闻言顿时双颊飞红,羞涩地垂下眼来。

“那?人?是哪个人?”许云深眼前一亮,一迭声?地问道,“这就是雪霁你说和月寒一起庆生的人?他究竟是谁?”

陆月寒本来只有一点羞意,却在许云深的追问下变成了十分。她?举着帕子?捂住脸,过了半晌方?才小声?说道:“是宋令璋。”

许云深怔了怔。

“正?好,云深你也帮我劝一劝她?。”任雪霁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我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宋督公……他是督公啊!”

“宋督公也有宋督公的好处。”许云深却道,“月寒跟着他,好歹不必出宫,也免得咱们日后难得相?见。”

“可是,咱们姐妹在一处过一辈子?不好么?”任雪霁满面不快,“从前说好了,大家互相?做伴,一起靠长生养老的。月寒何必又非要跟着旁人?”

“你说一千道一万,也抵不过她?自?己愿意。”许云深却是想的通透,“六七品的女官到了年岁可以?出宫,正?经嫁个好人家,她?们自?然不肯随意委身于太监。而你们两个官居一品,若只是为了嫁人便舍了前程不要……虽说女子?嫁人相?夫教?子?方?是正?途,但是到底还是有些遗憾。既然横竖都不会出宫,是自?己过一辈子?还是要找个太监搭伙过日子?,说到底也只凭自?己的心意罢了。”

任雪霁不说话了。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她?……她?还是觉得可惜。

“我是要嫁给他的。”陆月寒却放下帕子?,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无论我是出宫还是留在宫里,无论他是太监还是侯府公子?,总之?,我是要嫁给他的。”

其语气之?坚决,倒是教?许云深和任雪霁都吃了一惊。

过了半晌,许云深问道:“你们,到底是从几时……”

“很久了。”陆月寒轻声?道,“很久很久了。”

*

头顶上没了主子?,明日又没有朝会,这一次许云深成功地说服了陆月寒和任雪霁陪她?一同饮酒作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略微有些醉意的任雪霁终于还是伸出手,拿起那?块她?始终看不顺眼的白玉环细细打?量。

“你要看就好好看,何必这般姿态。”陆月寒哭笑不得,只好从裙子?上解了五彩宫绦,连同上面的玉环一并递给任雪霁。

“这玉很是不错。”许云深倚过身来,就着任雪霁的手看了一回,“白玉无瑕,润泽细腻,宋督公有心了。”

“这能算是哪门子?的有心?”任雪霁挑不出这白玉环的错处,便又去挑宋令璋的礼,“我送月寒的帕子?是我亲手绣的,云深你送的香也是你亲手合的,而他宋令璋不过是教?底下人去找个玉佩而已——还是最简单的玉环形制——谁还不会吩咐人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许云深把玉环从任雪霁手中夺过去,递还给陆月寒,“宋督公能有这份心意就好。再说了,调香也好绣花也罢,这些都是些女儿家的事务。宋督公怎么会去做这等事情?”

陆月寒重新将玉佩系在裙子?上,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朝堂上不安生,他这段时日一直忙的紧,肯花功夫教?人寻玉佩已经是难得了。”

“再说,他自?幼学的是君子?六艺,经史?子?集,哪里会做这些花样?”宫尹女官叹息一声?,又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已经很辛苦了,我也不忍心教?他再去为了我而特意学些什么。他能记得我的生辰,能送我一份贺仪,我便已经心满意足。”

“月寒就是太好哄了。”任雪霁不由得叹道。

陆月寒淡淡一笑,将酒盏送到唇边。

从前那?十年,他们处处小心谨慎,连私下里见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更不必说互赠生日贺仪。

如今能有这些,足矣。

第23章 盛装

因着在生辰宴上小酌了几杯, 翌日清晨,陆月寒便?起迟了。

“今日正值上巳休沐,大人无需上?朝点卯, 想?要多休息一阵也不妨事。”弦鸣虽这般说着?, 却?还是端了沐盆巾帕来,又用手巾帮陆月寒把衣襟掩上?。

“不了。”陆月寒从盆中掬起一捧清水覆在脸上?,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今日要出宫去?。”

“大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做?”弦鸣下意识问道。

“我兄长进京来了。”陆月寒一面匀脸一面答道,“正值休沐,我想?回家探亲。”

“大人好福气。”弦鸣顿时满面羡慕之?色。

陆月寒不由得失笑道:“你若是也想?回家探亲, 就?努力学习早日考上?女官。虽然说宫女无旨不得出宫,但是女官却?没有这些限制。”

“大人说的容易。”弦鸣笑嗔一声,“宫中这些女官里,又有几人能像大人一般得赐鱼符呢!”

“只要你用功,我去?替你向太后娘娘讨这个恩典。”陆月寒微微一笑,心中却?不自觉对比了一番:倘若是雁落在这儿, 就?决计不会这样说——苏雁落有野心,弦鸣却?是个安分的。

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好,一样人有一样人的用法, 弦鸣日后自然也会有她的好处。

梳洗过后, 陆月寒在衣服箱子里挑挑拣拣地搭配。一则, 虽说是要去?回家探亲, 但是陆家于她到底只是外人, 不可太过随意;二则,难得有穿常服出门的机会, 当然不能随意敷衍了事,也该教这些压箱底的衣裙见见光才好。陆月寒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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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搭了一身?衣裙换上?, 这才坐在镜前?梳妆。

“今天……梳凌云髻好了。”

“大人很?少梳高髻呢。”弦鸣梳理着?陆月寒的长发,轻声说道。

“富贵还乡么?。”陆月寒微微一笑,从妆匣中挑出一枚凤钗递给弦鸣,“当然要盛装打扮了。”

待她细细描了眉,在唇上?点上?一点胭脂,又从妆匣中取了一对银耳坠佩上?,弦鸣也已经为她绾好了发。

“大人真漂亮!”

陆月寒轻轻一笑:“偏你嘴甜。”

她口中虽然这般说,但是揽镜自照时也不由得暗自得意。陆月寒往裙子上?系着?玉环,心中却?已经盘算开来:待她从陆府出来,很?该去?见一见宋令璋。

——难得打扮一番,怎么?能不教未婚夫看一看呢!

*

陆家并非是京城人士,只是为了长子科举方便?,这才狠狠心在京中置办了一个二进的小院子。陆月寒听说此事之?后,不过是命人送了一张银票过去?权做补贴,之?后便?再不曾过问。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陆家在京中的宅院。

好在她知晓位置,又是宫中安排的车马,倒也不曾走岔了路。及到了陆府门前?,府上?正门大开,陆家长子陆琛亲自站在门口相迎。

“哥哥何必这般客气。”陆月寒婷婷袅袅下了车,含笑福身?行礼。陆琛忙不迭还礼,又命人招待随从的内侍去?吃茶,这才请陆月寒往正堂去?。二人进了房中,分宾主落座,下人送上?茶来,兄妹二人方才叙离别之?情。

“知晓哥哥入京,本应早来拜会,只是我公务繁忙,一直不得空出宫,还请哥哥不要见怪才好。”陆月寒细语温声地解释道。

——公务繁忙是真,但是也不至于一直得不出空来。只是她在闲暇时候还惦念着?给宋令璋做荷包,这才一直推脱到今日。

陆琛自然不会见怪,只道:“妹妹案牍劳形,愚兄焉有怪罪的道理?妹妹不必挂怀家里,在宫中当以国事为念才是。”

陆月寒轻笑,又提起前?些日子送进宫中的贺礼:“哥哥送来的生辰贺礼我已经收到了,多谢父亲母亲挂念,也多谢哥哥一路辛苦。”

陆琛忙道:“一家子骨肉至亲,何必这样生分?妹妹喜欢便?好。”

陆月寒

微微一笑,又问些“父母身?体可好”“姐姐与外甥女如何”等家常话。陆琛自然不会拿这些事情来烦扰陆月寒,一一都?道好。

“姐姐已经诞下二女,哥哥怎么?至今还没有娶妻?”陆月寒状似打趣实则试探道,“可需要妹妹替哥哥保个媒?”

陆琛微微一笑,眼里多出几分真切的温柔:“母亲早先为我定?下了冯家长女,两家已经换过庚帖,只等我春闱过后便?要娶她过门。”

“原来如此,是妹妹失言了。”陆月寒想?了一想?冯家的家世,暗道陆家倒是谨守本分——陆冯两家门当户对,如此说来陆家并没有借着?她的权势攀高枝的打算。

“若是哥哥能在春闱上?得个好名次,也好教冯家姑娘面上?有光。”陆月寒微微笑道,“幸而本朝宽恩,科考只推延至先帝百日后进行,若是如前?朝一般,哥哥怕是要再等三年了。”

既然已经提及科考,陆月寒便?也不再闲话家常,而是说起正事:“不知哥哥近日可有做文章?妹妹在读书一道上?还略有几分心得,若是哥哥不嫌弃,可否教妹妹也看一看?”

陆琛自然是无有不应,找出几篇文章来递与陆月寒。陆月寒一一看过,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她是大儒之?女,自幼饱读诗书,看陆琛这几篇文章着?实不算难事。

“这几篇文章做得有几分意思。”陆月寒从中挑出几份文章递与陆琛,“哥哥近日若是无事,不妨去?拜访一番钱尚书。”

养兄做文章的水平比之?她亲哥哥自然是远远不及,但若是挑对了主考官,会试上?的名次也不会太差。这位钱尚书的文章风格同他?养兄较为相似,那么?,今次会试的座师便?定?了他?罢。

她今日急着?来陆府也正是为了此事。因着?先帝驾崩,四月初四才过百日,会试也因此从二月九日延期至四月九日。如今已是阳春三月,春闱在即,主考官的人选需得快些定?下了。

*

解决了一桩要紧事,陆月寒顿时轻松下来,与陆琛再闲谈几句之?后便?起身?告辞。陆琛知情识趣,略留了一留便?也不再坚持,只是亲自将陆月寒送出府门外。

“大人,回宫么??”驾车的内侍问道。

“不,先去?皇城司。”陆月寒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地答道。

虽说今日休沐,但是宋令璋那人一向勤勉,这会儿想?必又是去?了皇城司坐镇。横竖她已经出宫来了,不如去?陪他?用一餐饭,也正好将春闱主考官的人选告知于他?。

更为重要的是,她想?让未婚夫看一看自己盛装打扮的模样。

马车辚辚远去?,在皇城司的门前?停下,陆月寒熟门熟路地往里面走。如今早已经没有不开眼的皇城卫前?来阻拦,都?在路旁行礼恭送,陆月寒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皇城卫提督的屋子。

“君珩——”

宋令璋抬起头,正看到陆月寒提着?裙子迈过门槛。少女今日难得没有穿那一身?制式的紫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红底撒金花对襟长衣,内衬石榴裙,佩以白玉环。她款款而行,端的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或许是因为换了常服的原因,陆月寒的发式也为之?一变。头梳凌云髻,发簪金凤钗,那凤口中所衔着?红宝石流苏正正好好落在少女的眉心,随着?行步间微微晃动?,格外惹人眼。她本就?是生的姣花软玉一般的人物,精心妆点过后愈发明媚张扬,娇艳动?人。

宋令璋只觉得心尖一颤,喃喃唤了一声:“望舒。”

陆月寒抿唇一笑。

她看到了未婚夫眼中的惊艳之?色,顿时心满意足,在案前?落了座:“今日气朗风清,格外适合踏春呢。”

宋令璋却?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他?注视着?陆月寒,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他?从小就?知道沈辂生得好,父母有时也会打趣他?说他?有福气。而等到他?们年岁渐长,沈辂的容颜愈发出众,宫廷内外有多少人都?曾表露过对她的倾慕之?意,甚至连先帝也曾觊觎过沈辂的美色。他?当然知道沈辂容貌不俗,可是他?从前?却?不曾想?过,沈辂精心打扮过后竟会是这般的艳色倾城!

她今日计划着?去?陆府,那么?……她做这一番盛装打扮,是为了见她的养兄?

宋令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自幼相识,入宫后又互相扶持依存,唯一一段分别的时光便?是沈辂住在陆家的那段时日。他?知道沈辂当日重病垂危,是陆家为她延医问药让她修养身?体。可是沈辂从来没有对他?讲过,她在陆家暂住的那些日子里究竟见过什么?人,又做过什么?事。

沈辂入宫之?后,为了掩饰身?份有异,她一直与陆家有书信往来。皇城司理所当然截获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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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信件,只是他?尊重沈辂,从来不曾拆阅过。所以,这些书信究竟是送给陆家的什么?人,他?其实一无所知。

人人都?道沈辂是陆家女儿,可是他?却?清楚沈辂只是陆家养女。一旦他?们为家中翻案,沈辂恢复身?份,那么?她并非陆家血脉的事情也将大白于天下,如此一来……

“我还觉得天气正好,你怎么?热得出汗,可是衣服嫌厚了?”陆月寒疑惑地偏了偏头,额前?的红宝石随之?晃动?,“如今天气转暖,你也该注意增减衣物才是。”

宋令璋从衣袖中抽出帕子拭了拭额上?的冷汗,神色复杂地看向沈辂。

女为悦己者容!

他?记得,陆家有一双兄妹,女儿早已经嫁人生子,儿子却?至今还未娶妻。

“许是今日的衣服厚了些,明日我记得减些衣物就?好了。”宋令璋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已经去?过陆家了?”

“是啊。”陆月寒语气轻快,“我已经看过了养兄的文章,春闱的主考官就?定?了钱尚书罢。”

宋令璋抿了抿唇,心下愈发苦涩。

是了,沈辂说过她会帮忙,她要按照陆家儿子的文章风格来挑选主考官。他?原以为她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报陆家的救命之?恩,可如果——她只是为了那一人呢?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宋令璋不自觉握紧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压抑着?泛起青白的颜色。

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呢?

即使他?已经官居三品,即使他?同沈辂曾有过婚约,即使他?们青梅竹马相依为命,可是说到底——他?身?有残缺。只这一条,他?就?永远也比不上?陆家子,哪怕对方是个连考春闱都?需要沈辂插手帮忙的举子。

他?是个太监。

从他?入宫为宦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婚约就?已经不再作数。他?不可以再去?肖想?沈辂。

之?前?种种……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第24章 剖白

“希望他能在会试上有个好成绩罢。不然等到了殿试的时候, 哪怕会有?我们帮忙,毕竟也不能做的太过明显。”陆月寒随意道,“不求他进士及第, 只要能考上二甲, 待到日后授官外放的时候我就能给他安排一个离家乡近的地方,这样也方便嫂子和他一起到任上。”

“……嫂子?”

“哦对了,我养兄前不久定亲了,定的是?知根知底的冯家姑娘。”陆月寒眨了眨眼,“陆家还算懂得分寸,没?有?借着我的名号去抬自家的身价。我想着既然他们识趣, 那也不妨给他们行些方便。”

“……定亲?”

“你今天是怎么了呀!”陆月寒笑?嗔道,“养兄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了,从前是?我养母怕他分心耽误学?业,这才把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他都已经在准备春闱了,自然要提前把婚事定下,等到考取功名之后成亲, 正?好凑一个双喜临门呀。”

“……从前没有想到这一节,有?些意外罢了。”

原以为自己与?沈辂此生?再无缘分,却不想竟能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宋令璋喜出望外之下, 脱口而出道:“等到你养兄大喜之日, 真该好生?送他一份贺礼才是?。”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陆月寒疑惑道。

看着对面青年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月寒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

颊, 总不能——是?她精心打?扮过后容颜太盛, 才教宋令璋这般失态罢。

她知道自己容貌不差,但是?宫中从来?不乏年轻貌美的女?子。宋令璋往来?于内廷, 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纵然她自信自己梳妆易服之后能叫未婚夫耳目一新, 但若说到了目定魂摄的地步……那定然是?因为宋令璋心悦于她,才会觉得她格外美貌。

少女?羞涩地垂下眼。

“今天?休沐,我想着左右无事,陪你在皇城司待一天?也无妨。”陆月寒轻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求之不得。”

少女?飞快地抬眼看他,旋即又落下眼睫,抿着唇浅浅一笑?。

*

用罢餐饭,宋令璋仍旧坐于案前批示公文。陆月寒难得半日偷闲,便从宋令璋的藏书中随意挑选了一册,依着之前所言坐在未婚夫的对面读书。

少女?素手?执卷,微垂着眼帘,神色恬淡而平和。宋令璋偶然一抬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美人展书图。

仿佛是?察觉到了对面注视的目光,少女?抬眸抿唇轻笑?,神仪妩媚,举止详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