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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 尚云汐 19486 字 2024-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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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璋回望沈辂,神色复杂难言。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汇,沈辂旋即垂下了眼帘,由始至终未置一词。

姜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即使满朝文武都畏惧“活阎王”三分,但是?不得不说宋令璋来做监军仍旧是?利大于弊。一则,宋令璋毕竟是?镇南候府出身,也在乎镇南候府的声誉,多多少少能算是?武臣中的自己人;二则,只听之前的讨论便可?知晓,这位家学渊源的镇南侯府二公?子?确实懂些兵法,对于不懂的军务也不会胡乱干涉;三则,有此人随军,又有沈内相在朝周旋,那么这一场战争中来自于朝廷的阻力必然会小上许多。无论如何?盘算,宋令璋来监军都是?上上之选。

廷议至此,天光已是?微明。众人各自散去回府更换官服,再调集粮草兵马准备发兵。而沈辂和宋令璋则是?要比旁人方便一些,他们两个?在宫中都有住所,自然也备有官服。于是?众臣退出殿门之时,他二人则是?随着许云深一道?从?殿后绕出。

出了大殿离开众人的视线,许云深便挽住沈辂的手解释道?:“原本我并不想扰了你的大婚,只是?事发突然,又涉及边关战事,我心?里实在是?害怕得紧。”

跟随其后的苏雁落连忙也开口帮忙解释:“太后娘娘知道?大人对这场婚宴极为看重,我临行前太后娘娘还特别吩咐过我,要我等大人和宋大人全了礼之后再与大人禀告这件事。”

“多谢娘娘体谅。”宋令璋振袖抬手,向许云深俯身行了一礼。

“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你一定不会让雁落来寻我。”沈辂语气?平和,温声安抚道?,“这样的事情是?该寻我来的,军情耽误不得,没有什么比这更要紧了。你不必担心?,这些我会来处理。”

她说着看向苏雁落,吩咐道?:“你先送太后娘娘回昭阳宫。”

“让雁落随你去罢。”许云深连忙道?,“我这里并不打紧。”

“那也好。”沈辂并不与许云深客套,爽快回道?,“雁落我便带走了。”

眼见着许云深带着宫女内侍浩浩荡荡往昭阳宫去了,沈辂这才看向苏雁落,又道?:“你先回司礼监罢,我去宫正司换了衣服便过去。”

“我与大人一同?去宫正司。”苏雁落道?,“大人,司礼监更需要您去坐

镇,我去与否都不影响大局。但是?您这里,弦鸣一个?人未必忙得过来,我还是?过去给弦鸣帮把手。”

“你已经是?女官了。”沈辂叹道?,“你不该再做这样的事情。”

苏雁落却?只是?微微一笑:“大人说笑了,从?前我便是?服侍您的宫女,弦鸣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又怎么做不得了?大人您现在需要我,我当然要跟在大人身边。”

“那就劳烦你了。”沈辂微微颔首。

她与苏雁落说过话,又抬眼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没有离开的宋令璋:“司礼监这边不必你担心?,待内阁拟了圣旨送上来我用印就是?了。倒是?御马监那里还需得你布置安排,你快些过去罢。”

“等等。”宋令璋下意识扯住了沈辂的衣袖,“望舒,我有话与你说。”

苏雁落见状,十分乖觉地?退到远处,只留下沈辂和宋令璋二人单独叙话。沈辂垂下眼睫,看着被青衣朱褾衬得有些苍白的手指,下意识便握了上去。

“你说。”

“监军的事情……我应当先与你商量的。”宋令璋忐忑不安地?说道?,“只是?事发突然,姜元帅当朝问?我,我……我当时没有想太多。”

从?前那般艰难的局势下,他与沈辂只能在暗中往来,因此也只有需要对方配合的大事要事才会共同?商议,其他时候多是?各司其事。哪怕是?新帝登基两家平反之后,他二人相交时已无需再避人耳目,但是?从?前的习惯到底是?保留了下来。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发觉他们的相处方式其实存在着问?题,直到方才沈辂错愕地?看向他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成亲了,像是?他要出京随军这样的大事,他合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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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沈辂商议了再做定论,而不是?像从?前那般自顾自地?做了决定之后再去通知对方。

“阿月,你……你别生气?。”宋令璋小心?翼翼地?看着沈辂,“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没有生气?。”沈辂安抚地?握了握宋令璋的手,“我知道?的,你当然会想亲自去边疆。”

在听到宋令璋要随军出征消息的一瞬,她确实意外于宋令璋会做出离京的决定,但是?在过了那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她很快便明白了宋令璋的想法。

她怎么会不懂呢?

第一代镇南侯是?因为平南蛮有功而得以封侯,其“镇南”二字封号也是?由此而来,但是?此后数代,镇南侯府的子?弟都是?驻军在北方,以一代又一代人的性命为代价将北狄人拒于关外。而宋令璋,他也是?镇南候府的后嗣,他当然会想去先辈们曾经浴血而战的地?方看一看。

哪怕他不能科举出仕,哪怕他不能为将领兵,哪怕只是?以内臣监军的身份——他也会想亲自上疆场。毕竟,他也是?从?小听着先辈们的事迹长大,他也是?从?小学着弓马骑射兵书战策长大。镇南侯的后人,怎么可?以畏战不前。

“我当然知道?,你有一定要去的理由。”沈辂微微一笑,神情恬淡温柔,“难道?你以为,我会拦着不许你去么?”

“阿月懂我,我自然知晓。”宋令璋垂眸轻笑,“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应当与你商议才是?。”

沈辂眨了眨眼,很快明白了宋令璋话语中的未竟之意:“……是?啊,你说得对。我们已经成亲了,不应该再像从?前那样各行其是?。”

“你若是?不提,我倒是?还没有想到这一折。如此说来……其实我之前做的也不够好。”翟衣女官垂下眼,纤细温软的手指与骨节分明的手指十指相扣,“不过没有关系,等你回来以后,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改。”

第45章 送行

既然话已?说开?, 宋令璋当下?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匆匆忙忙往御马监去。战事?将?起,他又准备随军离京, 临行前需要安排布置的事?务繁杂琐碎, 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和沈辂互诉衷肠。

而沈辂见宋令璋离开?,自?己便也同苏雁落回到了宫正司的住所。她固然是无需立时埋首于案牍,但是眼下?这?一身衣饰极为繁复,想要更换官服也需得不少功夫。苏雁落与弦鸣一左一右地站在翟衣女?官身后替她摘下?满头钗环,而沈辂自?己却也不得闲,一一将?身上?林林总总的佩饰取下来收入匣中。

待她脱下?翟衣组玉换了紫衣金袋, 洗去铅华重新绾发,便又忙着赶去司礼监。成亲之日固然辛劳,她又是一夜未眠,但是眼下?大战在即,又哪里有时间让她休息。公函不断呈递到内阁再转入司礼监,沈辂一一过目后再用上?印, 忙忙碌碌不敢有片刻松懈。

朝廷仓促增派援军赶赴边关,并没有太多的准备时间,但是好在此前数十年朝廷都是以休养生息为主, 眼下?安排兵马粮草虽然忙乱, 但是多年的积累也足以应对一场战事?所需。一封封旨意送出京城发往各地官员的手中, 而京城内也已经调集齐了兵马准备向边关进发。

*

翌日清晨, 安武侯姜砚挂帅出征, 沈辂在城门外代帝王相送。

“愿侯爷此去,能够旗开?得胜, 御敌于外,庇佑我朝百姓平安。待侯爷凯旋之日, 我再来为侯爷斟酒祝捷。”

“承沈内相吉言,我等必将?克敌制胜,扬我朝国威。”姜砚抱拳答礼,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飘。

他身边,正是一身戎服的宋令璋。

“不知沈内相可有话要与魏大人?和宋大人?讲?”姜砚问。

姜砚此次统兵出征,魏朝任参赞、宋令璋任监军,二人?此刻都站在他身旁。姜砚这?一问几乎是在明示沈辂:若是想临别时再说几句话,这?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沈辂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她先与魏朝说了几句送别之词,最后才转而看向了宋令璋。

昨日里公务繁忙,他二人?一个坐镇司礼监一个坐镇御马监,哪怕是休息也只?是在处理公务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小憩一阵。因此,自?从昨日清晨金殿话别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因为是代帝王送三军将?士出征,沈辂此时并未穿那一身紫色官服,而是换上?了更为郑重的绛纱公服。绛衣女?官看向一身甲胄的宋令璋,缓缓开?口道:“朝中有我主持大局,你?不必顾念挂怀。愿君此赴边陲,能奋勇向前,切勿以自?身为念,当不负先辈威名?。”

一旁的姜砚和魏朝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新婚夫妻送别时说的话,而宋令璋却只?是垂眸一笑,温声应道:“承卿所言,必不相负。”

大军随即开?拨,旌旗漫卷,长风猎猎。沈辂站在原处,看着?宋令璋渐渐消失不见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

“这?就是我的新婚。”

昭阳宫中,沈辂举着?酒壶自?斟自?饮,似笑似哭:“没有洞房花烛只?有金殿廷议,新婚第一日甚至没能见上?一面,而第二日我就要送他去赴战场。”她举杯饮酒,喃喃念道,“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

“其实你?很不必这?样担心。”许云深劝解道,“宋督公是去做监军的,又不会亲自?上?阵。安武侯戎马一生,经验何其丰富,必然不会有什么?纰漏。”

“他抛下?京中这?一切远赴边疆,你?相信他仅仅是去做监军?”沈辂嗤笑一声,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镇南侯府世代戍边,人?人?都要亲自?率军迎敌,他此去必然是要领兵上?阵的……我看见了,他带上?了宋伯父用的那条槊。哪怕是安武侯不给他带兵,他也是一定要出阵的。”

任雪霁听闻此言却不由得蹙了蹙眉:“宋督公他……我知道御马监那边也有校场,但是宋督公即使武艺不凡,可是在领兵出征上?面怕是只?会纸上?谈兵罢。”

“这?倒是没什么?。君珩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横竖这?次挂帅的是姜侯爷不是他。”沈辂摇了摇头,“安武侯以为他是去做监察的,其实他是去偷师学艺的。等他从安武侯那里学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就该问安武侯能不能带兵的事?情了…

…边关那里多是镇南侯旧部,和君珩总归有着?一份香火情。他想带兵,安武侯根本拦不住他。”

“既然这?么?担心,那你?送别的时候怎么?还说出那种话来?”许云深问道,“你?若是要他保重自?身,宋督公难道还会不听不成?”

“嗯……有人?告诉你?了?”沈辂挑了下?眉。

“当时周围有那么?多人?在,当然会有人?告诉我们。”任雪霁道,“你?送别的那番话,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我也没有说什么?不得了的话罢。”沈辂仰头又饮下?一杯酒,这?才慢慢道,“即使我不那样说,难道他就会顾及自?己的安危而不上?战场么??我和他都知道,镇南侯府的名?声比他的性命更加重要,他不能让人?说他宋令璋畏战不前,他必须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做宋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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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儿?子。”

“那些话,不是我想说,而是他就是这?样想的。”沈辂摇了摇酒壶,把最后半杯残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如果我说不许他上?战场,他大约确实会听罢……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说出那些让他保全自?身的话来。这?件事?情对他很重要,我希望他能去做他想做的事?情,而不是顾虑到?我所以束手束脚。”

沈辂喝下?杯中酒,又想再去拿一壶,许云深见状急忙在一旁拦下?:“阿月,你?不能再喝了。”她们三人?常在一起宴饮,沈辂的酒量深浅她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一壶酒就足以让沈辂醉过去,再喝一壶哪里还了得。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新婚,难得不值得我醉上?一场么??”沈辂笑着?摇摇头,“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宋督公走了之后,皇城司和御马监都得由你?来照管罢。”任雪霁幽幽道,“你?明日需得忙上?一阵,可还有功夫容你?宿醉不起么??”

沈辂怔了片刻,颓然松开?了握住酒壶的手。

任雪霁见状只?叹息一声,起身去唤宫女?送湿帕子和解酒汤进来。

*

一夜无话。待到?翌日晨起时,任雪霁有些不放心地拉着?沈辂叮嘱道:“我知道你?忙,宫正司的事?情就先放一放。我冷眼瞧着?你?那两个司正都还算得力,再有我帮你?看着?些,必不至于出什么?纰漏。”

沈辂颔首:“我不与你?客气,那么?宫正司的一切事?情就都拜托给你?了。司礼监和皇城司倒还不算太麻烦,但是御马监那边需得我多花些心思。御马监那两位提督是君珩的亲信,却并非我的心腹,我从前虽也常去御马监,但是君珩这?一走,那两位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

“从前你?不是说过,没有宋督公你?也能接下?来御马监么??”任雪霁戏谑道。

“我几时……那时怎么?能和现在相提并论?”沈辂嗔道,“当时我是要夺了君珩的权位,现在我只?是在代管他留在京中的势力,怎么?可能用一样的手段!”

二人?说笑两句,沈辂便急匆匆地朝着?御马监的方向去了。任雪霁颇有些担忧地向她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自?己往尚宫局去。

*

对于任雪霁而言,她本就执掌凤印打理六宫,多分出一份心神给宫正司并不算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但是对于好友所面临的情势,她却着?实有些放心不下?。莫说是任雪霁忧心,许云深同样也惦念着?这?件事?,及到?了用夕食的时候,许云深便向任雪霁询问道:“阿月今日可还应付得来?”

“她早上?在御马监待了半日,临近午时去司礼监坐了坐,便又出宫去说是去皇城司了。”任雪霁对于沈辂的行程了如指掌,信口便给许云深说明,“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她便又入宫来往司礼监去了,这?会儿?大约仍留在司礼监罢。”

许云深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二人?一道用过夕食,又逗弄了一会儿?长生,便坐在一处说话。然而直到?人?定时分,却还不见沈辂的身影,许云深终于有些着?急了,吩咐了宫女?往宫正司去看看。

不多时,打发出去的小宫女?回来禀报:“弦鸣姐姐说,沈大人?今日并没有回宫正司。”

许云深和任雪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蹙了眉。许云深犹疑道:“阿月莫不是这?会儿?还在司礼监?”

“我这?便过去看看。”任雪霁当下?也不多言,叫上?小宫女?打起灯笼,便径自?往司礼监去。

*

到?了司礼监外,看着?那道被烛光映在窗纱上?的熟悉身影,任雪霁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她摆了摆手,示意小宫女?就留在外面等她,自?己推门进了司礼监。

“阿月。”任雪霁未进门时便先唤了一声,然而待她看清楚沈辂此时的模样时,顿时便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调,“阿月?”

司礼监中,沈辂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翻阅奏折,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阿月,你?还好么??”任雪霁急急走过去,下?意识便往奏折上?看,“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沈辂摇了摇头,抬手用印后将?奏折收到?一边,“我只?是……我只?是好想君珩。”

第46章 求教

任雪霁斟了杯茶送到沈辂手边, 自己也扯过一把椅子从旁坐下,轻声?问道:“即使是?从前,忙起来的时候你们也不能日日相见。宋督公这才?不过走了一日, 怎么就哭成这个样子?”

“从前即使不见, 我也知道他就在这里。”沈辂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接过茶抿了一口,“而现?在,我不知道他?这一去会去多久,我不知道他这一去之后还能不能回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掌控。”

“我上一次与他?分别, 是?八岁那年的‘宋沈案’;我上一次这样无力地祈求他?平安,是?十岁那年他进了宫正司。”沈辂闭上眼,却仍旧有眼泪簌簌而下,“他?走之前……我想过我会想念他?,但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难。”

任雪霁默然无言,片刻后无声地抱住了沈辂。

任由沈辂靠在自己肩上哭了一会儿, 任雪霁才?终于开?口道:“我们先回去罢,云深该等?急了。”

“你回罢,我还没有看?完折子。”沈辂一面啜泣一面说道, “军政要务, 耽误不得。”

任雪霁也是?没脾气了。她一直无法理解沈辂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能篡权夺位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敏感易伤, 也一直无法理解看?上去如此脆弱的好友怎么做到的一边吞声?饮泣一边诏令兴亡。任雪霁想了一想, 也不去追究这个问题, 只是?道:“就算是?再要紧的折子,带回昭阳宫再看?也不妨碍罢。留你一人在这里, 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

“你若是?惦念着宋督公,何不写一封信让人送去。”

昭阳宫中, 许云深一面给沈辂递帕子一面叹息道:“横竖如今是?你掌管皇城卫。探事司往来传递军报,想要捎上一封书信又有何难。”

沈辂又掬了一捧清水覆在脸上洗去泪痕,这才?从许云深手中接过帕子,一面匀脸一面回答:“寄信自是?不难,只是?他?才?去了一日,我便急急忙忙地让人送信过去,未免太不矜持。这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又成什么样子?”

“矜持?”任雪霁忍不住道,“你从前是?矜持了,结果呢?宋督公那人一向是?个敏感多思的,上次他?以为你对他?无意,险些与你退了婚事,这次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沈辂的动作一僵,面上倏然变色。

“你已经与宋督公成了婚,亲密一些也无妨。”许云深温声?提醒道,“夫妻之间寄封家书,又有谁能说闲话不成?”

“你说的是?。”沈辂放下帕子,语气分外果决,“云深,你这里可有信笺?”

*

当夜沈辂便写了书信,翌日让探事司随着京城情?报一同给宋令璋送去不提。却说那厢宋令璋随军出征,果然正如沈辂之前所料想那般从姜砚处偷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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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艺。

行军打仗可不仅仅是?疆场厮杀而已,只是

?统帅三军赶赴边关,这一路上也处处都是?难题。如何安营扎寨,如何安顿粮草……宋令璋固然是?家学渊源,自幼勤习武艺饱读兵书,但是?这统军的学问却非得是?在军中才?能学得。而从前,宋令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但是?眼下,有身经百战的安武侯亲自挂帅统军,宋令璋身为监军又处在一个最接近主帅的位置,他?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于是?,宋令璋不动声?色地留心观察姜砚处理军务,对照着记忆中父亲曾经提及过的军中细节细细揣摩,偶有不解之处再向姜砚询问一二,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在治军一道上突飞猛进?。

而姜砚为宋令璋答疑解惑的时候,最初也只以为宋令璋是?在履行监军的职责,这才?事事慎重处处小心。但是?他?毕竟是?饱经世?故的三朝老?臣,如此几日之后便也察觉到了宋令璋的真实目的。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倒是?被一个后生晚辈给蒙混了过去。”姜砚哭笑不得地与身边的亲兵感慨,“也是?我先入为主了,没有想到宋督公会想学这统兵的本事。但是?他?宋令璋也是?,若是?要学便好生与我说就是?了,何必这样自己偷偷摸摸地用功。”

亲兵尴尬地笑了笑:“或许,宋大人是?担心您不愿意教他?罢。”

“这人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也是?,宫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谨慎。”姜砚叹了口气,一时颇多感慨,“若非宋隐去了,带兵打仗这样的本事又何须我来教他?。”

“侯爷。”亲兵顺着话问了一句,“既然您已经知道了宋大人的心思,不知您是?如何打算?”

“他?既然有心学这些……”姜砚喟然道,“故人之后,能帮就帮一把罢。你去请他?过来我帐内说话。”

*

宋令璋来的很快。

姜砚也是?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这位威慑朝野的宋督公其实并不是?一个难相与的性子,甚至称得上谦恭有礼。在军中这段时日,宋令璋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没有半分挑剔,见了他?和?几位老?将军也一向是?恭敬有加。譬如此时,他?让亲兵去请对方来自己帐中,甚至没有说明理由,而这位手中握有兵符、职权在他?之上的宋督公,真就听话地跟着他?的亲兵过来了。

宋令璋进?得帐内,规规矩矩地叉手施礼:“不知侯爷唤我,是?有何吩咐?”

姜砚看?着面前安静沉稳的青年,沉吟半晌后终究还是?直接问道:“你可愿与我学统军的本事?”

青年蓦然抬首睁大了眼睛。

宋令璋从来都是?一个聪明人,只听姜砚这样一句话,他?便知道自己跟着对方偷师学艺的事情?已经被这位安武侯发觉了。但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姜砚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甚至有意教导他?一二。

这种机会他?怎么可能往外推脱?无论对方是?随口指点?还是?真心传授,他?都得把这件事情?给坐实了。宋令璋毫不迟疑,一撩衣摆俯身屈膝端端正正跪下来,双手交覆于地,以额覆手行了大礼。

“承蒙侯爷厚爱,令璋求之不得。”

*

姜砚虽然老?于世?故,但也是?德高望重的一代名将,他?既然答应了要教导宋令璋,自然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于是?自从那日答应了宋令璋之后,他?便当真如同教导自家子侄那般将宋令璋带在身边指点?。横竖此事之于他?,一则是?照拂故人之子,二则也能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宋督公结个善缘。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之。

更何况,平心而论,教导宋令璋对于姜砚而言不仅称不上什么麻烦,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或许是?因为镇南侯府的血脉于此道上确实是?有些天?赋在,宋令璋悟性极高一点?即透,姜砚只随口点?拨,对方便能触类旁通。指点?这么一个天?资聪颖的晚辈实在是?令人心情?舒畅,姜砚心中满意,不由得愈发尽心尽力。

姜砚悉心教导,宋令璋自然也会有所察觉。安武侯虽然未曾提过收徒之事,但其实已经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只是?对方不提,宋令璋也不敢贸然向对方拜师,生怕自己过于唐突得罪了先辈。然而他?二人之间虽无师徒名分,宋令璋在姜砚面前却是?始终规规矩矩执弟子礼,做足了尊师重教的态度。

姜砚是?三军主帅,宋令璋又手握兵符,他?二人位高权重,一言一行都会被手下人所关注,两人的对于彼此的态度变化自然也落入旁人眼中。不过几日,魏朝便先忍不住了,抽了个空闲向宋令璋打探道:“不知宋大人打算何时向姜侯正式拜师,我可否有幸前去观礼?”

他?是?真的很尴尬啊!三个人议事,那边师徒二人教学相长桃李春风,单单他?一个外人在旁边格格不入。大家同在军中,从前又没有什么过节,何至于如此将他?排斥在外!

宋令璋闻言,却只淡淡一笑:“魏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承蒙姜侯提携,平日里受其指点?罢了。至于说拜师一事,令璋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魏朝:“……”你是?宋督公,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姑且这么信罢。

宋令璋也不愿意和?旁人多说此事,他?摩挲着手中那张从京中寄来的信笺,索性转了话锋问道:“不知魏大人可有书信要带给家里人?探事司往来传递信报,魏大人若是?有家书,也可一道捎去京中。”

魏朝尴尬地笑了笑:“多谢宋大人好意,只不过我近来并没有给家中写书信,便不必麻烦了。”除了你这个督公,还有谁敢让皇城卫捎信!

*

宋令璋的回信,自然是?早已随着探事司的信报送去了京城。沈辂在皇城司坐镇之时,便在探事司呈递上来的公函中看?到了一封家书。

“月卿如唔,展信舒颜。”

紫衣女官垂眸浅笑,一行行看?了下去。

她看?他?写行军生涯,看?他?写拜师姜侯,看?他?写报国之心,看?他?写缱绻情?思。

“山遥水远,纸短情?长。”

“纸短情?长……”沈辂合上书信,似笑似叹,“你说着情?长,可是?你还是?更向往着征战沙场。”

即使宋令璋不曾写明,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期待与兴奋却是?何其醒目。她从前只知道君珩因为镇南侯府的缘故想要领兵出征,却不知道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渴望驰骋疆场。

我果然是?嫁了个武将啊。

沈辂叹息着将书信叠好收进?荷包中,从旁取过一张信笺提笔回信。

“忽得兰言,不胜欢悦。”

她写朝政安定,写宫中太平,写家人康泰。

她写祝君得偿所愿,横槊疆场,得胜而归。

她写“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山长水阔,意长笺短。”

第47章 女官

光阴荏苒, 斗转星移,转眼间已经到了冬月。

眼?瞧着冬至日将近,京城最重此节, 这于前朝后宫都是一桩大事。沈辂和许云深整日里奔走安排, 忙的不可开交,就连沈松亭和宋镜明两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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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提前出宫回家去准备过节——这让许云深和长生母子二人不免都有些怅然若失。

长生失了玩伴,便只能在阳光正好的时候让宫女内侍们带着出门玩耍。然而一行人行至中?途,长生忽然顿住脚步,拉着身边的乳母问道:“嬷嬷,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哭?”

小孩子耳聪目明, 长生身边的嬷嬷自然不比他听觉敏锐,被长生拽着向那方向走了几步才隐隐听到一点女子的啜泣声。唐嬷嬷顿时心下?暗道不妙,想来是哪个小宫女不懂事,竟然哭到了皇上面前。可是眼下小皇帝既然知道了这么件事,只怕任宫令处置起?来也要?为难。

然而被长生拉着又走近了几步,唐嬷嬷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即使远处那女子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但?是在宫中?能穿紫色官服绣径五寸独科花样的人,也只有任宫令和沈宫尹这两?位一品女官,而再看对?方挽起?的发式, 此人必然是沈宫尹无疑。

长生也认出来对?方, 松开拉着嬷嬷的

手往沈辂的方向跑去:“沈姨!”

沈辂握着帕子拭了拭泪痕, 这才抬头循声望去。长生也正在这时跑到沈辂近前, 关切地?问道:“沈姨, 你怎么哭了?”

“是长生啊。”沈辂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发,索性干脆把?长生抱进怀里, “我只是……我好想君珩。”

“我真的好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沈辂抱着长生, 一边说一边哭,“司礼监御马监皇城司,前朝所有的事情都要?报给我来处理?。冬至朝会这样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主?持安排。我真的做不到,我需要?君珩在这里,哪怕是他?不能为我分?担什么,只是在我身边陪着我也好。”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即使有书信往来,也不过是饮鸩止渴。她迫切地?需要?见到他?,迫切地?需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有他?站在自己身边,她才有勇气一往无前。

小皇帝懵懵懂懂:“那沈姨为什么不让人把?姨父换回来?”

“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沈辂闭了闭眼?,轻声说道,“他?想从军征战,而我想让他?得到他?所应得的一切。”

“可是我……可是真的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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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辂抱着小皇帝大哭一场,直哭到尽兴方罢。而一旁的唐嬷嬷也知情识趣,早早让人送了水和胭脂过来,好让沈辂重新净面梳妆。

到一处偏殿去梳洗上妆,再和长生道别,沈辂便往司礼监去。及到了宫门将要?落锁的时候,沈辂才匆匆出宫登车,只是她并未回沈府,而是去了慧明大长公主?府。

“沈内相可真是稀客。”

将沈辂迎入府中?,二人分?宾主?落座,慧明大长公主?让侍女上了茶,这才开口问道:“沈内相日理?万机,今日来我府上想必也不是为了喝我一杯茶罢。敢问沈内相,今日来意为何?”

“下?官确实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情,想问一问殿下?的意思。”沈辂笑意恬淡,不急不忙地?道,“昔年世宗皇帝在位之时,曾盛赞殿下?心思机敏果决,不在诸位皇子之下?。当时我虽然年少,却也有所耳闻。”

紫衣女官微微一顿,又继续道:“如今陛下?年幼,太后娘娘听政,此时合该是诸位宗亲为国效力之时。只是几位王爷寄情山水,不问政务,想来宗亲之中?也只有殿下?有能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不知殿下?,可否有意入朝议政?”

慧明顿时眼?神一凝,目光灼灼地?看向沈辂:“你想让我参政?”

“公主?摄政虽然极为少见,但?是前朝也并非没有先例再。既然前朝公主?可以,殿下?又如何不可?”沈辂含笑反问。

“前朝公主?摄政,乃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但?是眼?下?太后垂帘听政,又有沈内相一力辅佐,朝中?并不需要?我这个大长公主?参与政事。”慧明不动声色地?道,“你邀我入朝,意欲何为?”

“殿下?过谦了,眼?下?朝堂正是需要?您的时候。”沈辂一字一句道,“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殊为不易,我一人独木难支,因此想请殿下?援之以手。我想请殿下?,为天下?女子入朝议政!”

“你想在前朝增设女官?”慧明失声惊道。

沈辂微微一笑,平静地?反问面前这位大长公主?:“这也是殿下?的愿望,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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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说过我不输男儿,但?是皇兄们可以上朝议政,我却不可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内宫中?的女官各个精明干练,但?是前朝却没有女子的立足之地?。”慧明大长公主?举起?酒盏,和沈辂碰了一下?之后一口饮尽,“这话或许你不爱听,但?是我很欣赏母后,欣赏她敢于染指朝政的野心。”

沈辂微微一笑,陪饮一杯之后提起?酒壶为二人杯中?重新斟上酒。

她二人此时已经不在方才待客的正厅,而是去了更?为亲近私密的花厅。花厅中?放了一盆腊梅,虬枝屈曲,奇丽绝俗,暗香幽远,令人神骨具清。

“母后虽然败了,但?是她并没有一败涂地?。”慧明摇了摇杯中?酒,继续道,“她是输在你的手里,而你这个内相还在朝中?手握实权,这便是母后最大的成功。”

那位被她气到中?风的太皇太后可未必是这样认为的,对?方想要?的是她的亲孙儿称帝,对?于女官能否入朝却并没有十分?的兴趣。沈辂不置可否,只是道:“我确实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否认。”她确实与太皇太后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但?是能有今日的沈内相,却也是因为太皇太后给了她这个入主?司礼监的机会。

“有才华的女子虽多,但?是有野心的女子太少。”慧明笑着饮了一口酒,“母后有野心,但?是她不会用我。不过我从前却没有想到,望舒你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身处高位,向下?望去,却无一人能与我同行?。我当然会想要?更?多。”沈辂举起?酒杯,淡淡一笑,“正如殿下?所言,天下?有才学的女子太多,却只能用在相夫教子上。我想要?天下?女子人尽其才,我想要?世人知道——我辈亦可出将入相!”

慧明大笑:“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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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长公主?府出来,沈辂已经带了几分?醉意。

慧明大长公主?兴致极高,沈辂即使留心着不在外人面前醉过去,却也不得不陪饮了数杯。这会儿从公主?府出来,她脚步便有几分?踉跄。

跟随她驾车的小宦官急忙上前要?扶,沈辂摆了摆手,自己登上马车。小宦官见她自己能应付得来,便也收回手去,轻声问道:“沈大人,您要?去哪里?”

这会儿回宫自然是回不去了,不知沈大人今夜打算去哪里休息——沈府,还是镇南侯府?

沈辂想了一想。

这会儿天色太晚,恐怕哥哥姐姐都已经歇下?了,她若是回了沈府怕是会惊扰了哥哥姐姐。而镇南侯府那边,两?个小姑娘眼?下?正住在那里,她若是过去必然会把?两?个女孩子吵起?来。她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歇一夜,很没有必要?闹的旁人都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