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淡淡的,可听起来却暗含着某种警告意味,像是在提醒霍应汀不要太过分地介入他的生活。
霍应汀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回到了从前针锋相对的日子,被误会的错愕和委屈一瞬间冲上心头。
他心里紧张,皱眉又忍不住语气:“你要不要自己数数这几个月去了几趟医院了,我见不得人糟践自己身体行不行?还有我没那么多闲情雅致过问你每天吃了什么,只是让李诉把食谱给你的特助而已,别发散性地揣测我,弄得我好像是什么很没分寸的变态一样”
霍应汀说着说着就别过了头,语气也低了下去,像是真的生气了。
裴煦被他这番话冲得一愣,身体微微前倾,歪着脑袋看他:“生气了?”
对面的人冷着脸没说话。
裴煦心底惊讶了一下,不由得反思了自己刚刚的话。
没问题啊
他们以前不就这么互怼的?
看起来火星四溅其实根本没什么指责的意思在。
这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撞邪了?心里怎么突然这么脆弱了?
“真的生气了?”裴煦抿了抿唇,忽然有些无措。
他没想过霍应汀会生气。
心里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想起了以前自己顾虑的——会不会某一天他太得意忘形,无意之中踩到了霍应汀的底线?
裴煦的表情淡下来,视线放在面前的菜上面。
都是霍应汀点的,这个人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摸透了他的挑食规律。
明明是连陆执都没摸透的事情,可霍应汀做起来从来不会出差错。
桌上的每一道菜他都爱吃。
霍应汀对他太好了,裴煦心想,这么好果然是很容易让人得意忘形的啊
半晌,裴煦垂眸,语气有些轻,像是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说这些话:“抱歉,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可以保证。”
霍应汀转过头,视线微微有些错愕。
但裴煦却以为他是不信,补充道:“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和朋友相处,刚刚那些话是我说得太重了,我只是习惯把自己的事情封闭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不是”
他顿了顿,抬头和霍应汀对视:“不是指责你对我的关心,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从小到大,好像没人比霍应汀对他更好了。
“你别道歉。”
霍应汀忽然说。
在听到裴煦和他道歉的时候,霍应汀心里那点被误会的不开心就顿时没影儿了。
因为他意识到是自己的做法让很注重个人隐私和空间的裴煦感到不安了。
裴煦在裴家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一定处处都很不容易,再联系到十几年前裴松沅就故意接近裴煦身边的人,就可以想到裴煦对周围的防备定然不会少,对自己习惯及隐私的传播也一定是零容忍的。
霍应汀这样的做法,其实是很触碰裴煦的隐忍底线的。
如果不是因为裴煦信任他,或许从一开始裴煦就会让陆执扔掉那本食谱并且和李诉隔绝一切联系了。
而且裴煦显然早就知道他给陆执食谱这回事,如果不是把他当朋友,怎么会等到今天才在无意的闲聊之中说起?
裴煦为什么要和他道歉?
明明是他做得太没分寸,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感受,让裴煦感到不舒服了。
裴煦不应该这么小心翼翼,像是怕他真的不再理他了一样。
可是他怎么会这么想?
那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朋友相处”更是让霍应汀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
裴煦没有朋友。
从前唯一的朋友在十二年前把他丢在了曼哈顿。
所以他在和自己交朋友之前才会试探那么多次,天台、电梯、他家的阳台,直到得到他的一句肯定答复才如释重负。
他都不敢再去回忆刚刚裴煦说出这句话的神情,黯然、内疚,还有不安。
裴煦就应该是随心所欲地,淡漠,孤傲,对什么都不在意,只要做自己就好。
就像那只天鹅,这些让人神伤的情绪都不该存在于他脸上。
霍应汀咬着牙,后悔得要命,暗恨自己莫名其妙冲他发什么火。
他看着裴煦,目光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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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我没生气,是我自以为是下次如果换食谱了,我直接拿给你?”
裴煦看了他好一会儿,辨别着他的认真里有几分真心,然后脸上的表情才渐渐松弛下来,低下头搅了搅勺子:“哦。”
霍应汀呼出一口气。
一场信任危机就这么突然爆发又突然平息。
夜跑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怪怪的,一个是还在懊恼和心疼,一个是暗戳戳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交朋友。
跑道上,两个人都带着耳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霍应汀的车停在吃饭的地方,两人跑到江边,又从江边往回走,
平时他们跑完步也不会有很多交流,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好似身边的江水和星月都在吵闹,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可今天因为吃饭时的意外,裴煦忽然觉得周围好安静,安静得让他有点儿不自在。
他顿住了脚步,对霍应汀说:“你渴么,我去买瓶水。”
霍应汀下意识说了句我去吧,但裴煦已经朝便利店去,他只好停住脚步。
他收起挂在脖子上的运动耳机,长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软线,心底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风阵阵,已经九点半了,江边已经没什么人,安静而开阔。
偶尔几辆归家的车快速穿过身边,近光灯把霍应汀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来去匆匆。他靠在路灯下,看着那高挑的人穿过马路走进一家便利店,然后被门上花里胡哨的海报和川流不息的车挡住。
“你就是裴煦?”
身侧,一声暗含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霍应汀转头,看到了两个中年人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夫妻。
见面前的人没回答,那中年男人又走进了一步,大声问:“你是不是裴煦?”
霍应汀扬眉。
他慢悠悠地摸出手机,想给裴煦打电话,结果余光瞥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沉下来,飞快地退出了语音界面,给裴煦快速地打了几个字。
Ting:突然想喝草莓沙冰 thx
“你把手机放下!!”
身前的中年男子情绪开始激动起来,霍应汀收起了手机,面色寒沉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忽而扯出一个笑。
“是啊,我就是裴煦,你哪位?”
“果然是你!”那男人手放在背后,往前走了两不,“你把我儿子放了!”
霍应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儿子?”
“王越!”一边的中年妇女一手攀着那男人,脸色着急,“他不过就是犯了个小错,你有那么大一家公司,至于赶尽杀绝把我儿子抓去坐牢吗!”
犯错、公司、坐牢。
前段时间裴氏公司机密泄露的事情各家都有耳闻,联系这几个词霍应汀一瞬间就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看着面前的夫妻语气很冷。
“犯罪就要伏法,泄露机密已经是刑事案件,你们应该让王越配合调查争取减刑,而不是在这里威胁裴我。”
“我呸!下午老子去裴氏找你你就和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里面不肯出来,还派了一群狗屁律师和保镖来,怎么?你们抓了我儿子难道还想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错!”
霍应汀眉头紧皱。
原来这两个人下午就去裴氏找过麻烦。
怪不得裴煦今天心情不好。
那中年男人越说越激动,突然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举起在身前挥舞了两下:“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警告你,你马上联系警察销案,否则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眼前两道银光随着那人挥舞的手闪过,等他停下来,霍应汀才终于看清,那是赫然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销案不可能,而且我说了。”霍应汀把短袖的袖子捋到了肩膀上,浑身肌肉紧绷,最后一次警告,“别威胁我。”
那男人看霍应汀说不通,直接就拿着刀冲了上来,刀刃直冲霍应汀的胸口而去。
砰——
一杯刚刚做好的草莓沙冰被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的主人像是遇到了什么慌张的事,连吸管都来不及插上就把它丢下。
草莓的香气和粉白色的草莓牛奶渐渐在地上蔓延,碎冰四散,又很快被初夏的温度融化成一滩水。
裴煦紧紧攥着拳头,耳畔风声带着鼓膜狂震,他顾不上走人行横道,也顾不上是否有车正向自己驶来,他感觉自己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看到王越的父亲拿着刀朝霍应汀挥去的时候,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过八个车道宽的马路,裴煦从未觉得这段路这么漫长过。
等他终于飞奔到霍应汀身边,还来不及看清霍应汀在寒冷刀光下凌厉的侧脸和目光,就直接飞起一脚踹在那中年男人的手腕上。
哐铛,匕首掉落在地。
裴煦抓着那男人的后颈衣领猛地后拉,一拳挥上他的颧骨将人打得半晕,然后掐着他的脖子狠狠地把人贯在江边的围栏上,力道大到那男人半个身体都悬在江面上。
裴煦感觉浑身血液上涌,听不清那男人的呼痛哀嚎,也听不清女人的惊呼,更听不清霍应汀在后面叫他。
额前的碎发滴在裴煦额角的浅疤上,又顺着眉眼往下,一直流到裴煦的眼睛里,酸涩而难忍,但裴煦却没眨眼,浑身的戾气和眼睛里血丝都狂野得吓人。
鼓膜疯狂震动,他像是隔着很远在看自己,也只听得见自己愤怒的声音。
“谁让你动他的!?”
第33章 心脏
警车来了好几辆, 警车车灯打亮了一整片道,陆执和李诉都赶了过来,在场没有人不是满脸紧张的。
王越的父母已经被拷走, 陆执和李诉在和警方交涉剩下的事情, 但两个人的眼神一直往角落里两个上司身上瞟。
——裴煦低着头,沉默地抽着一支烟。向来高傲霍应汀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也不说话, 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李诉眼角抽了抽,偏头问陆执:“你们员工家属闹事,没配保镖防着点儿?”
陆执追悔莫及:“配了。”
只不过是配给Ann了。
李诉不明白配了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只觉得裴氏的保镖不中用,委婉建议:“过两天我从霍氏派几个去,你记得对接一下。”
陆执:“别搞我了哥算我求你,还好这次裴总和霍总都没事儿,否则我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下午这两个人就来公司闹过,我居然也没让人盯着点,这次回去绝对派十个保镖轮流保护裴总!”
李诉听完也严肃起来, 推眼镜:“作为特助你确实很不合格,这周六多加一个课时, ”
出了这么大的事,陆执半个屁不敢放, 老老实实:“你加死我也没事”
过了一会儿,陆执和李诉才朝两个上司走过去,说要去一趟警察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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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录。
裴煦始终沉着脸, 浑身的戾气还没收干净,一个眼神也没给旁人, 直接朝警车而去。
好像连背影都在生气。
陆执有些忐忑地看了眼,转头问霍应汀:“霍总,您没事儿吧?”
霍应汀看着裴煦冷漠的背影苦笑了下,抬脚跟上,像是如临大敌:“有事儿,事儿大了。”
剩下两个下属面面相觑。
陆执:“完了。”
李诉点头:“完了。”
警局里,两人做完了详细地做完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陆执和李诉在警局做最后的交代,要求立案,准备告对方故意伤人。
身后一片嘈杂,几个小时过去,裴煦感觉耳朵里的鼓膜还是在疯狂震动,但脚步没停,一直走出警局,走到了一处居民社区的公园篮球场外面。
路灯昏暗,树木掩映着月光。
霍应汀就乖乖跟在他后面,紧紧锁着他的背影。
裴煦浑身低气压,从他在江边踹出那一脚开始,霍应汀就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非常不对。
他当时挥出的那一拳和把人装在栏杆上的力道根本没留一点余地,其实霍应汀那会儿马上就要制服那个男人了,但裴煦来得太及时,整个人像头爆发的狮子,浑身的气势都和平时大相径庭,目光和表情阴沉得都像是要把那个男人不顾死活地扔到江里去。
霍应汀当时都没立即回过神来,后来再试图叫裴煦,可是裴煦根本不理他。
直到他听见裴煦声音极低地说出那一句话。
——“谁让你动他的!?”
霍应汀狂跳着心脏快步上前,把他的手从那个男人身上掰开,一脚把那个男人踹到地上,然后把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按进自己的怀里,大掌在裴煦柔软地头发上轻揉。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裴煦,冷静一点。”
“我们报警,已经没事了。”
“我也没事裴煦,别怕。”
但裴煦像是爆发后的后遗症,依旧颤抖不止,他慢慢抬起手攥住霍应汀胸前的布料,然后——猛地将人一推。
霍应汀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本是万分错愕,可抬起头,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裴煦的目光。
他瞳孔里是一个小小的自己,可周围溢满了破碎、后怕和愤怒的情绪。
比他刚刚打人的时候还要愤怒。
霍应汀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他在愤怒什么了。
——因为他的擅作主张,因为他“草莓沙冰”的故意拖延。
裴煦后来一直没说过话,甚至还在等警察的时候用还不太稳的手点燃了一支烟。
霍应汀从没见过他抽烟。
看到火星燃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裴煦真的生气了。
生他的气。
而且这种气在他做笔录时说出自己向王越父母说自己就是裴煦的时达到了顶峰。
现在,他看着面前走在黑暗里沉默的裴煦,插在兜里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裴煦。”他低低叫了一声。
裴煦没停。
“裴——”
前面的人忽然转过身大步朝他走来,然后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攥住他胸前衣领,将他狠狠砸在身后不远处的墙上。
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叶刷刷落下,落在两人身侧,落在裴煦的肩头。
月光彻底躲进了云里,静谧的凌晨,街道上没有一个人会再突然冲出来问“你是不是裴煦”,可霍应汀觉得,现在的气氛比当时更加紧张。
紧绷到快要断弦的空气里,裴煦看着霍应汀,紧紧咬着牙,眼里的红血丝比先前更明显,也更让人心惊。
两人凑得极近。
几乎是相贴的状态,霍应汀能感觉到他因为隐忍到极限而极速上升的体温和情绪。
“原来你还知道我才是裴煦?”
裴煦咬牙切齿喷出的气息就打在霍应汀下巴上,因为身高差,后者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现在愤怒的人,可霍应汀低头,只觉得睫毛颤动的裴煦好脆弱。
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
“他拿了刀。”裴煦重复,语气激动,“那是开了刃的刀!”
“我知道。”
就是因为看到有刀才不想你过来。
霍应汀任由他将忍了一晚上的火气撒在自己身上,重复,也是安慰,“我知道,裴煦。”
“你知道还冒充我和人起冲突?给我发信息是想拖住我然后自己解决,是吗!?”裴煦的手依旧紧抓,用力得开始泛白发抖,“还骗我想喝草莓沙冰?霍应汀,我看你是个傻逼!”
霍应汀眼睛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插在裤兜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在他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问:“那裴煦,我的草莓沙冰呢?”
脑后一阵发麻。
裴煦倏地松开手,退开两步,冲他吼:“傻逼!”
“别骂我了裴Sir。”霍应汀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裳,微微俯身,“我在国外打过的架比吃过的白人饭还多,有分寸。”
裴煦见他还是这副德行,只觉得心脏都要气得骤停了,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煞白着脸不理人。
裴煦根本就没办法想象霍应汀因为他而受伤的场景。
他从不想自己的事牵连到别人,更何况是他自己选的朋友。
“好了,我保证下次不会自作主张了。”霍应汀看他真的缓不过来气,走到他面前,语气轻缓地说。
“我才是裴煦。”裴煦面无表情盯着他,语气复杂,像是在强调什么。
霍应汀笑了:“我知道,你才是裴煦,如假包换。”
“我的意思是,‘裴煦’的事情‘裴煦’自己会解决。”
霍应汀觉得他简直可爱得要上天了,道:“知道了,裴老师。”
“所以,你以后别再插手我的事。不管是蓝荟还是肖家,也不管是食谱还是谁要对我动刀。你要是再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插手我的事,我保证,下季度霍氏的财务报表会很难看,非常难看!”裴煦眯着眼威胁他。
霍应汀愣住了,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这样警告性地划清界限是什么意思,有些慌乱。
“什、什么意思?”
什么叫别再插手他的事情?
裴煦就因为今天的事情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裴煦抬头,神情漠然,眼尾却因为激动后有些泛红,就像是风雨飘摇后的玫瑰,色彩糜艳而凄厉。
“以后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你,不准再插手和干涉任何和我工作有关的事情。”
霍应汀今天打了一架,脑子在精神过后也有些迟钝,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完这话脑子当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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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着,也就自然而然问出来了。
“意思是,我可以在你生活里胡作非为?”
裴煦:“”
裴煦没忍住往他脑门上扇了一巴掌:“滚,傻逼东西!”
*
凌晨两点,霍应汀以“这个点回去吵醒我爸妈会被打断腿”为由,死皮赖脸跟着裴煦回了尚城名府。
裴煦大概是对今晚的事情心有余悸,也没戳穿性地问他诸如“你家大得和人民公园似的隔音是有多差才会吵到人”这种话,而是直接让陆执把车开到了他家。
电梯里,醒了半小时神的霍应汀还在想裴煦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了裴煦,眼睛发亮。
“你晚上生那么大气,其实是因为担心我?”
裴煦看着电梯里映出的霍应汀的身影,不禁头痛。
这人是怎么做到又迟钝又这么直白的?
“是不是啊?”霍应汀还在蹬鼻子上脸,“我刚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我擅自处理你的事情你才生气,合着你是担心我才说那些话的?”
裴煦别过头:“滚。”
“裴老师,你最近对我说脏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霍应汀环着臂坏笑。
叮——
电梯门打开,裴煦直接目视着前方走了出去,红着耳根轻飘飘扔下一个字。
“滚。”
霍应汀咧着不值钱的笑跟着裴煦进了门,还想刨根问底让裴煦亲口承认就是在担心他。
结果一进门裴煦就劈头盖脸把一袋子东西扔在了他的脑门上,指着一楼的客房:“自己滚去洗澡,明早要去公司,没事别叫我。”
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霍应汀后知后觉他是恼羞成怒了,抱着怀里的一袋一次性用品愣了会儿,忽然警觉地像只大狗一样抬头问他:“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谁来你家住过?”
裴煦忍无可忍,冲他发脾气:“霍应汀,你是打架了不是喝醉了!这都是刚刚路上陆执停车下去买的,别在这儿给我装疯卖傻,洗你澡去!睡觉!”
“哦。”霍应汀被骂得埋了埋头,像只哈士奇性格的阿拉斯加,又蠢又大只。
蠢阿拉斯加心虚完,又抬头:“那晚安?”
“嗯。”裴煦没好气,但上楼的脚步又一顿,抿唇:“晚安。”
蠢阿拉斯加心满意足,越来越确定裴煦是因为自己差点因为他受险才生气,开开心心地洗完澡出来,发现楼上的灯都熄了。
裴煦今天估计也累了,他没有再去打扰,但自己却因为彻底缓过劲儿来之后睡不着了。
在房间里翻来覆去良久,霍应汀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脑子里一会儿是裴煦冲上来替他打人的模样,一会儿是裴煦颤抖着把他推开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裴煦在漆黑地夜里把他抵在墙上克制着情绪质问的样子。
狠戾,脆弱,隐忍。
不管哪一种,都鲜活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睡不着,霍应汀真的睡不着。
他拉开房门,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到了落地阳台前。
他记得裴煦好像很喜欢窝在这里的沙发上。
打开钓鱼灯,霍应汀看了一圈,发现那本《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已经被裴煦看完了,现在正放在远处的书架上。
他走过去抽下那本书皮是粉色的图画书,学着裴煦的样子躺在了沙发上,安静地翻阅着。
沙发上沾着裴煦身上的椰子香,若有若无地一直萦绕在霍应汀的周围,让人感觉到安心而宁静。
这本书很厚,但其实大部分都是图画,霍应汀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看完,漫画形式的小故事治愈而温馨,可看到最后,他心里却莫名难受起来。
就像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治愈故事的内核往往是一颗破碎的心,霍应汀能在这本书里感觉到作者时而迷茫时而自救的心灵。
他摸索着书的边缘,思绪飘远。
其实很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裴煦潜藏在心里的情绪,像是细小的蚂蚁,偶尔在土里冒个头,来不及看清,又很快钻了回去。
他想,所以裴煦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呢。
是因为难过吗。
是因为裴家,因为肖臻,还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受到的指责?
他陷在里面有多久了,又想出来吗?
他父亲说裴煦背负着很多,霍应汀现在隐隐约约懂了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大概是裴家无尽地打压监视和刻意忽略,和永远无法抹去的糟糕身份,还有外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嘲讽,以及对别人的帮助的抗拒。
霍应汀第一次来裴煦家时,在翻看这本书的时候看到过一句话。
——“你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爱你的人吗?”
后来只要一想起这句话,霍应汀心头就会有不可名状的酸涩膨胀。
似乎遇到裴煦之后,他的心脏就一直变得不听话,总是要为了某个人而不分昼夜地疼痛。
裴煦今天说了好几次不要干涉他的事。
霍应汀含糊过去并非不懂,而是在想,他真的要不管裴煦吗。
裴煦今天差点把人丢下江的时候,看着那一刻魔怔一样的裴煦,霍应汀觉得裴煦好像也就要这样跳下去了。
好像随时会消失。
好像真的会消失。
该怎么办。
父亲说要他想清楚给他的到底是助力还是负担,他当时不以为意,但今天的事情却终于让他明白,裴煦并不喜欢这样的帮助。
他到底该怎么办?
高大的男人占据了整个沙发,在上面静思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曦洒进二十七楼,霍应汀终于站了起来,从房间里的衣裳口袋里拿出了一片叶子。
凌晨被裴煦抵在墙上时霍应汀其实很紧张,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又不敢动,最后只抓住了这一片叶子放回口袋,紧紧握着,出了一手的汗。
满脑子只有裴煦生气了。
一直到洗澡的时候他才发现叶子还在口袋里。
这是一片嫩绿色的梧桐叶,小小的,手掌大小。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隐秘的心理,霍应汀把它洗净又擦干,用纸包着塞回了口袋里。
就像是私自留住了关于这一晚的记忆。
而现在,霍应汀翻开那本他看了一晚上的书,在某一页停住,目光细细地在上面辗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把小小的梧桐叶夹了进去,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原本的地方。
合上前,他记住了页码。
第248页。
书架前,霍应汀在那本书上轻轻抚摸,在熹微下低喃。
“有的。”
第34章 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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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裴煦早上醒来看到整个人都有些乱糟糟的霍应汀的时候愣了愣, 问了一句他家是闹鬼吗,怎么霍应汀看起来浑身被抽干了精气似的。
一夜没睡的霍应汀虽然看着疲惫,但是想通了些事情, 心理上也算是神清气爽, 打着哈欠意味深长地和裴煦说:“指不定吸精气的是鬼还是谁。”
换来裴煦无情的几个白眼。
两人的相处似乎没什么变化,除了那天早上有霍氏员工看到霍应汀从一辆从没见过的车上下来,引发了“老板怎么突然换了辆这么低调的车, 难道裴氏还是对霍氏造成了冲击?”的讨论之外,一切正常。
开自己车送“敌商”老板上班的陆执表示很无辜。
裴氏最近的动向依旧让业内搞不懂,虽然说和洛舟的项目的确让人眼馋, 但这也是几个月前就谈成的合作了,这一个多月来,裴氏明显在其他项目上没有以前专注。
大厦将倾的谣言愈传愈烈。
裴尚川这段时间被裴煦气得不清,连番轰炸了几个电话,把两个儿子一起叫回了家。
餐桌上, 裴煦目光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胃口缺缺,问佣人要了杯橙汁, 捧着一边喝一边等裴尚川发话。
一餐饭吃得差不多,裴尚川终于摆够了脸色, 抬眼看来。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裴氏交到你手里一直好好的, 最近为什么大不如前了?”
“爸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吗?”裴煦偏头,似乎很疑惑。
“还用我听说吗!?满大街都在说裴氏要倒了!”
裴煦笑了笑,觉得裴氏真的那么容易倒就好了。
“爸, 裴氏不比霍氏基业深厚,不是什么都能吃得下的, 最近城南的竞标就要开始了,如果再把目光一味地分散到别的项目上,城南招标势必拿不下来,到时候对松沅也不好。”裴煦顿了顿,补了句,“毕竟这是他真正经手的第一个项目。”
“所以你停下别的项目,是想帮你弟弟拿下城南的竞标?”裴尚川的目光缓了下来,问裴煦,“有把握吗,别得不偿失。”
城南的开发是块香饽饽的,老城区已经完全开发,上面头下来的消息是未来的市中心和一切大型商业开发都会慢慢往城南移动。
这块骨头难啃,但大家都在虎视眈眈地硬啃。
其实大家都清楚,最终能拿下城南竞标的备选其实也就那么几家,而霍氏和裴氏又是其中最有希望的两家。
城南固然重要,谁拿下这块项目谁就坐稳了新城区开发龙头的位置;裴尚川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小儿子能在这个项目上顺利,一举进入资圈扬名立万。但裴煦这样倾力相助,又会让人觉得,万一失败了,裴氏岂不是损失巨大?
“放心吧爸,松沅对这次标书很认真,我看过项目组的方案和进度,没有大问题。”裴煦抿了口橙汁,抬头看对面的裴松沅,笑眯眯,“对吧,松沅?”
一家人的目光全都看了过去,洛敏兰不信裴煦有这么好心,在一旁问自己亲儿子:“松沅,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裴松沅很想借机说一些裴煦的不好,但很遗憾,对方不仅用裴氏的资源倾囊相助,甚至还帮他牵线联络了肖洛两家公司合作,就好像上次游乐园发生的争执没存在过,裴松沅一点都指摘不出来。
“没没有,哥帮了我很多,目前进行得很顺利,已经过了二轮筛选研讨。”
裴尚川和洛敏兰这才放下心来。
裴煦抬头看了眼似乎顾及着点什么的裴松沅,猜到他没和家里人提已经和肖臻在一起的事情,便慢慢开口。
“前段时间不小心打伤了表哥,和肖家闹了点不愉快,这次也准备借这个机会让松沅替我缓和一下。”裴煦装作很愧疚的样子,看裴松沅,“上次让你选的洛家和肖家两家合作,松沅选了哪家?”
裴煦其实是知道他选的是洛家的,但偏要问出来,裴松沅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防备。
但碍于裴尚川和洛敏兰还等着回话,他只能老老实实道:“洛家。”
“哦。”裴煦点点头,夹了颗菜心,状似不经意道,“我还以为你会选肖家呢,毕竟你和肖哥在一起了。”
“什么!?”
洛敏兰反应很大,几乎是即刻就喊了出来。
裴尚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问:“松沅,这是真的吗?”
裴松沅脸色难看,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一时之间也没人信,他看着裴煦的目光几乎要冒火。
裴煦全然没把餐桌上紧张的气氛当回事,还乐颠颠道:“原来爸妈还不知道?当然是真的,松沅和肖哥感情很好,上回我还见着他们两个——”
“别说了!”裴松沅忽然站起身冲裴煦大喊。
裴煦像是被他吼得吓了一跳,后知后觉他的生气,然后低头抿着唇,不说话了。
活脱脱被欺负了的样子。
裴尚川看着裴松沅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拍桌怒斥:“冲你哥哥喊什么喊!?要不是他刚刚说,我和你妈都不知道这回事!你之前胡闹就算了,现在居然和男人裴松沅,你、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要让裴家断后吗!?”
洛敏兰也气得发抖,捂着胸口深呼吸。
餐桌上顿时吵成一片。
裴煦煽风点火完毕,功成身退地搓着果汁杯,没加入这场斗争,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根本不介意裴尚川这句“断后”里面没把自己算在裴家人的深意。
他不在意,也正合他意。
能给裴家找茬就是他的目的,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把自己当家里人。
裴松沅又急又气,一直不停地说自己是为了“公司”才和肖臻在一起,企图蒙混过关。
但裴煦看得清楚,那天游乐园里他那模样,显然是有些真心喜欢肖臻的。
造孽。
裴煦心想,这糟糕又恶心的修罗场。
但是他爱看。
一家人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裴尚川指着裴松沅让他自己有分寸,为了公司利益合作可以,但裴肖两家都决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和男人结婚,又把裴松沅气得眼眶发红。
饭后,裴煦站在那面照片墙前。
这大概是这个家里仅剩的和他有关的东西了。
满满一墙的照片,都是他大四毕业那年在全世界各地旅行时照的。
裴煦慢慢看着,目光从川西高原的日照金山看到圣托里尼的黑海沙滩,从山地国家列支敦士登的邮票看到巴塞罗那的滑翔伞基地。
各种各样风景迥异的照片,是裴煦在四个月的时间里一张一张拍下来的。
美不胜收,但裴煦无感。
只能说他出发时有多忐忑憧憬,回来时就有多消沉绝望。
那是裴煦最黑暗也是最无助的一段时间,大四面临毕业,人生的分岔路上,裴煦在进入裴氏实行自己的计划和彻底离开之间举棋不定。
他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额角被裴尚川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