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终于交稿了。回想一年来的采访、写作、思考,觉得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2017年夏天,我和成成开始商量要写一本关于手工的书。
成成一直在做“匠人志”,是一个专门介绍手艺人的公众号平台。而我此前写过一些关于手艺的文章,一直保持着对手艺的关注。手艺是我们认识的因由,也是共同的兴趣。那时候,“工匠精神”成了热门关键字,到处都能看到商家宣称自己秉持“匠心”,我们见面时经常相互吐槽“手艺圈”的喧嚣。
反观自己对手艺的兴趣,有一阵子的确是同情心泛滥。只要是一双手做出来的东西,不管有多粗糙,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拿起工具才操练了一个月,都觉得是好的,在心里给人贴上“手艺人”的标签,附上混合着怜惜的敬意。成成也反思自己做的事,“有的人只做了一两年,写完之后没多久,人家又转行了。”我们心中有一个相同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手艺人?正好成成有出版社的邀约,那么就一起做一本书吧。
最初,我们有一些粗略的共识,比如采访对象做的年头不能太短,而且是会一直做下去的;比如从生活出发看待手艺,而不是从“匠心”出发;比如客观呈现手艺生态的多个面向。
这些基本的原则,贯穿本书的始终。然而,从最初到最终,想法还是有许多变化。现在你所看到的顺序,与我采访与写作的顺序基本一致。如果你从第一部分按顺序读到最后,大约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变化。
第四部分写了一次不成功的采访。那时,一些原本模糊的东西开始清晰起来。我是要写一些真正的手艺人来反拨现在过于宽泛的“手艺人”概念吗?我是要以一己之力在手艺人和非手艺人之间划一道界限吗?我是要加入歌颂手艺人的万人大合唱中吗?
我想,这些并不是本书的目的。
当我们取下外界赋予“手艺”的耀眼光环,将它放回到生活之中,会发现它其实源自我们从小都做过的——手工。小时候妈妈织的毛衣,爸爸打的家具,我们折的纸船、纸鹤,这些都是手工。这些事,现在或多或少地还有人做,依然是做的人的生活或者乐趣。我嫂子回老家的时候,发来许多照片,她爸爸箍的蒸饭用的木桶,亲戚用毛线钩的拖鞋,邻居家结婚做的轿子,然后问我:“这些是你要的手工吗?”当然是啊!只要需要,人们依然愿意自己动手做一些东西。
我想起闻一多先生谈孟浩然的诗:“真孟浩然不是将诗紧紧地筑在一联或一句里,而是将它冲淡了,平均地分散在全篇中,……甚至淡到令你疑心到底有诗没有。……淡到看不见诗了,才是真正孟浩然的诗,不,说是孟浩然的诗,倒不如说是诗的孟浩然,更为准确。”
手艺之于生活也是一样,平均地分散在整个生活中。当我们将它分剥出来谈时,就像看到一捧精心搭配的鲜切花,光鲜亮丽却已不是它在土壤当中的样子。但扎根土壤中的鲜花,那种原生的对于手工的热爱,才是更为鲜活的,有源源不断生命力的,能够让手艺更加自然地传承下去的。
人间万象,手工在生活中的形态也有万象。这本书一共八个部分,每个部分包含三个故事,呈现出来的只是生活中的“二十四象”。每一个受访者谈自己与手工的故事,我并非认同每一个人,但作为一个客观记录者,我会尽量撇开自己的喜好,勾画出受访者给我的印象。而这种印象也只是受访者生活中一个刹那的展现。二十四个刹那,加在一起连一秒钟都不到。何其渺小!它们完全不足以定义手工生态,只是手工生态当中渺小的存在。从这个角度,这本书有点像《一千零一夜》,可以无限写下去,它就是与手工有关的生活。事实上,你也可以写自己的故事,每一个爱手工的人都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