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角色是观察和记录。采访时,我脑子里往往会进行一种类似拼图的活动,注意力集中在受访者的描述是否足够拼成完整而鲜活的图像。一次,一位受访者突然问我:“你觉得自由是什么?”一下子被将了一军,我脑子里还正拼着图呢!暂停拼图,我开始思考他的问题,觉得有点茫然。其实我明白受访者的意思:“喂,你自己的思考是什么呢?”这有点像禅宗的当头棒喝,我特别感谢这位受访者。
现在回想起每一次采访,都觉得受益无穷。很多采访,是我和成成一同去的。我们会在路上讨论每一部分的具体思路,彼此分享最近获得的信息,探讨对于手工的新思考。这个过程中,我们对于手工的认识,也在不断演进。大多数时候,我们的采访更像是聊天,只要受访者没有时间限制,我们都特别喜欢“跑题”。有时受访者会突然问:“我是不是跑题了?”我们正听得津津有味,赶紧回答:“没有没有,特别好。”在我看来,跑题的部分往往包含采访的精华,那正是受访者在放松状态下特别真实的表达。
有些时候,采访并不顺利。尤其是一些经常接受采访的受访者,会有一套应对采访的固定思路。一次,有位受访者半开玩笑地说:“你就照着自己的想象,把我写成孔雀就得了。”我当时有些生气,我知道你是孔雀、熊猫还是哈士奇啊,就给你写成孔雀?后来一个下午的时间,我都在旁边看他工作。有意思的是,当他开始工作,就自然转变为一种专注而又专业的状态,与聊天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几乎所有的采访都是面对面的交谈,第三部分的民族学博士莫力是个特例。莫力的博士论文是关于一个手工造纸村落在申遗前后的变迁,她的研究视角是我觉得至为宝贵的,但无奈她人在国外,联络不易。于是我拜读了她的博士论文。论文本身已经是丰富一手材料基础上深入思考的产物,对我非常有启发。后来我又问了她一些问题,关于村子是否有新的变化,以及她自己是否有新的思考。这些最终组成了莫力这部分内容。
这本书的某些部分,加入了我自己的经历。第七部分的德格印经院算是我夹带的私货,那是我个人特别喜欢的地方。去德格印经院是在2013年,那时我主要基于兴趣,观察了每个能够看到的工艺步骤。在这部分,我也写了查阅资料的过程和感受。查阅资料,让我对它更加了解,也更让我觉得自己对它不够了解。这种类似的遗憾,不止发生在德格印经院这个主题下,每次遇到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
本书的名字来自编辑于善伟先生。他在看过样章后说,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合适,名字源于三毛的一篇同名文章。惭愧的是,我完全不记得三毛的那篇文章。不过我很喜欢《不向手工说再见》这个名字,它听起来特别生活化,没有拿腔拿调的架势,里面又藏着对手工的珍视。这本书成稿之后,我因为担心雷同而专门看了下三毛的那篇文章。后来想了想,我也是想多了,怎么会和文学前辈雷同,差得远呢!三毛讲述的是自己的经历,而这本书是采访记录。要说雷同,恐怕就是喜爱手工的情感雷同吧,但也纯属偶然,绝非抄袭。于善伟先生还同时对篇章结构提了一些很棒的意见,要特别感谢。
另一个要特别感谢的人是本书的策划者成成。从一开始模糊的雏形到现在真正成为一本书,呈现在读者面前,其中每个环节都凝聚着成成的辛苦。与出版社联络,约受访者,陪我一起采访,与受访者核实文字内容,安排图片和排版,一年来,成成一直是这本书得以成形的坚实后盾。她也是喜爱手工的人,做这本书也是在完成她的一个心愿。希望这本书完成的样子,符合她的心愿与期望,也特别感谢她的全程参与和不计回报的付出。
还要特别感谢的是我的导师王南教授,像批阅论文一样认真阅读了这本书的初稿,给了我许多细致而又宝贵的意见。他专门找了一个下午,跟我聊这本书里的人给他的感受,聊他自己对手工的观察和生活中有意思的经历,聊喜欢的文字和什么是好的写作,让我受益良多。
最后,要特别感谢每一位受访者,愿意向我坦露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并且接受以“素颜”的方式进入这本缺乏修饰的书。
对于我来说,这本书也是我历时一年交出的“手工”作业。当我全部写完再看第一部分时,觉得不太满意,但只能有限地修改,没可能推翻重来。我想我可能会一直对过去的自己不满意,因此也只能将已完成的部分当作成长记录。虽然每一部分都尽心尽力地写,希望能呈现他们更鲜活、丰富的面向,但无奈心高手低,我也在不断成长之中。从好的方面看,这会鞭策我继续努力,成为一个更成熟的写作者。
感谢读者诸君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能够读到这本渺小的书。在采访和写作的过程中,我们尽可能做到严谨,但由于能力和认知的局限,还是要为可能出现的错误道歉,并欢迎大家批评指正,谢谢!
2018年7月15日